以“白”指代“李白”的作品
星辰篇 宋 · 蔡发
出处:全宋文卷三九四二、牧堂公集
星辰者少阳少阴之象。在地为土石,在天为星辰。星辰惟北辰为最尊,若中界皇王为天下主也。北辰之上有三台,若中界宰相是也。其星并躔于双目,叠为三级,以覆斗魁,是名天阶,若人见之,一生无刑囚。
北辰为其旋运,则北斗七星,一枢、二旋、三玑、四权、五玉衡、六开扬、七瑶光。瑶光之外又有九星为辅弼,而天皇上尊,岂即北辰之星,常隐不见。《玉枢经》所谓「复有尊帝二星,大如车轮,若人见之,留形住世长生」是也。
又曰:斗为天枢,中有天罡,在内为廉贞,在外为破军。雷神十二门并随天罡之所指。罡星指丑,其身在未,所指者吉,所在者凶,馀位皆然。若人见之,寿可千岁。斗杓开阳旁一小星名辅星,所以佐北斗成功,明则有罪必赦之矣。
北斗在紫微宫太微垣北,又曰帝车,亦曰七政,所以斟酌天之元气。人心有七窍,综理一身之事,应其七宿。凡人作事,不言而心之所主,或公私顺逆,难逃其洞察矣。
两极者南北上下之枢是也。北高而南下,自地上观之,北极出地三十五度有馀,南极亦入地三十五度有馀,两极之中皆去九十一度三分度之一,谓之赤道,行路之腹,以纪二十八宿相距之度。大抵两极正居南北之中,盖为天心,中气存焉。其动有常,不疾不徐,昼夜循环斡旋。天运自东而西分为四时,寒暑所以平,阴阳所以和,此后天之太极也。先天之太极,造天地于无形;后天之太极,运天地于有形。三才妙用,秘密在是也。参、商二星,参居卯地,水星也;商居酉地,火星也。一出一没,朝夕不相见。昔帝喾氏有不才子,长曰阏伯,次曰实沈,居于旷野,不容相见,见则执戈相战。尧帝恶之,迁阏伯于商丘,主祀商星,在东方卯位;迁实沈于大夏,主祀参星,在西方申位。今人久不相见,亦曰参商。载此二星,使后世孝子慈孙观此当警戒。夫天乙紫气,续木之馀气,吉祥之耀,性清高慈善,拯危救灾,主缁道技术之流。若人生时临照,主富贵长寿,所至之宫得福,遇凶亦不成灾,其行凡二十六年一周天。太乙月孛本水之馀气,暗昧不明,兴危亡不测之灾,遇吉星则吉,遇凶星则凶,凡九年一周天。罗睺为天首星,续火之行,性急躁深刻,匿怨仇雠,不能兴善致祥,但作妖孽血火、伤破斩截,时招寒热瘴气,逆行于天,隐而不见日月,凡十八年一周天。计都者为天尾星,续土之行,常与罗睺相对,故曰首尾星也。含菑毒恶,主风劳、血气、生命,遇此必有灾咎。逆行于天,逢日月则食,凡十八年一周天。「欲识太阴行度时,正月之节起于危。一日出行十三度,五日两宫次第移。二奎三胃四从毕,五井六柳张居七。八月翼宿以为初,龙角季秋任游历。十月房宿作元辰,逢子箕星细寻觅。丑月牵牛切要知,周天之度无差忒。此是太阴行度方,人命身宫从此得」。此太阴星行法如此。「十三角当首,亢九度光辉。十六氐相宜,房心各五度。十九尾南飞,箕十度光照。二十四斗求,牵牛七夕过。十一度女娘,虚来正十度。危逢十八当,十七正相室。二五乃居壁,十五半奎旋。十三娄下觅,胃言十四半。十一昴全算,二八毕如花。一觜河边叹,参九在其方。三十遇井冠,一增双是鬼。二七柳花芳,星七夜半走。张翼各十九,轸宿十八灿」。此乃二十八宿度数如此。惟天之鹑火加于地之午位,乃与地合而得天运之正耳。浑天中外宫星计二百四十六名,一千二百八十一星。大象是上星,方圆一百二十里;中象是中星,方圆八十里;小星是下星,方圆六十里。皆守常位,分布四方,周遍天体。其悬也固非缀属而存,其运也亦非推挽而行,但当其气之盛处,精神光辉自然发越,各有次第,而不可僭矣。惟南极入地,常隐不见。
紫微宫常见馀星近日而伏,远日而明,四时互见。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一度二千九百三十二里有奇,以六百弓为一里算,该有一百七十尺一寸二釐四毫有剩,大抵十七分里有奇之一也。
二十八宿分为十二辰次,十二分野。一次三十度三十二分度之十四,周天积一百单七万九百一十三里,径三十五万六千九百七十一里,一日一夜而天运一周也。天行一日一夜而一周,日月背天而左旋,二十八宿及馀星皆顺天而西转。故日月东行,天行速,实牵之而西没,故天之行则有昼夜而已。《列子》云:「天乃积气耳」。日月星辰亦积气中之光耀者,譬之蚁行磨石之上,磨左旋而蚁右转,磨疾而左回。东行者逆,故十二辰一周;西转者顺,故十二时一周也。经星者三垣二十八舍,中外宫星是也。帝座常在紫微者,据北极七十二度常见不隐之中,故有北辰之号。常居其所不动,而众星四面旋绕归向之也。天形运转,昼夜不息,而此为之枢,如轮之毂,如硙之脐,欲动而不可得也。若太微之在翼,天市之在尾,摄提之在亢,南距赤道皆近,北距天极皆远,固不容于不动,不免与二十八宿同其运行。东西隐见,各有度数,仰而观之,无晷刻或停。二十八宿为经星,金、木、水、火、土为纬星。三垣者,一曰紫微十五星,在天乙之中;二曰太微十星,在翼轸之北;三曰天市二十二星,在房心之东北:此所谓三垣也。
二十八舍者,东方苍龙角至箕,其形如龙,故曰苍龙;南方朱雀井至轸,其形如鹑鸟,故曰朱雀;西方咸池奎至参,其形如虎,故曰白虎;北方玄武斗至壁,其形如龟蛇,故曰玄武也。
中外宫星,在朝象官,如三台、诸侯、九卿、骑宫、羽林之类是也;在野象物,如鸡、狗、豺、狼、龟、鱼、狐、兔之类是也;在天象事,如离宫、阁道、华盖、五车之类是也。其馀因义制名,观其象可知其义。说者有云,房心为明堂,危虚为宗庙;又曰翼星明则礼乐兴隆,亢星明则大臣纳忠,氐星明则大臣奉度,昴星明则狱讼平,柳星明则国安,室星明则王道昌、百谷登,娄星明则天下和平,四夷效顺。
《洪范》曰箕主风、毕主雨,故箕毕见而风雨大作。若毕宿缠于太阴之分,月内霖雨不止,所谓风伯雨师是也。外有进贤星在角缠左下,主卿相进逸才之象,若成汤得伊尹,高宗得傅说,文王得太公,宣王得召、甫,先主得孔明,太宗得房、杜是也。
纬星五行之精,木曰岁星,火曰荧惑,土曰镇星,金曰太白,水曰辰星。汉高帝元年此五星贯索连珠,聚于东井。盖井乃金星,直秦分雍州之域,斯时聚乎其次,乃沛公兴王之兆。因是以义取天下,传四百馀年之久者,岂无所自耶!宋乾德五年,又聚于奎,固太平之象,实重启斯文之兆,文治精华已露于立国之初,道学盛行,德政兼备,正在此五星之聚乎!并日月而言谓之七政,皆丽乎天。天行速,七政行迟,迟为速所滞,故与天俱东出西入也。
五星出入无常,则有变异,如史志所载荧惑入于匏瓜,一夕不见。匏瓜在黄道北三十馀度,或曰,白日而行,光芒震曜如五行器。太白忽犯狼星,亦有变异。狼星在黄道南四十馀度,或昼见经天,与日争明,王不臣,兵起甚者,变为妖星。岁星之精变为搀枪,荧惑之精变为蚩尤旗,镇星之精变为天贼,太白之精变为天狗,辰星之精变为枉矢之类。如日之精变为孛,月之精变为彗,皆有所因而致然也。宋端拱二年七月彗出于东井,盖东井乃经星在秦分。彗乃妖星,见于其分,光芒偏指如彗,所以除旧布新。其色有五色:苍则王侯破天子,将卒劳于远行;赤则贼兵随起,强国恣横;黄则贪溺女色,权夺后妃;白则将军造逆,二年兵大作;黑则水精贼起,江河决裂,处处人民不安。象若竹彗木条,长短无常,长大见久则灾深,短小不久则灾狭。王者诚能惕然警惧,脩德行政,知稼穑之艰难,审刑罚之得失,答天谴,谢天戒,则寿命延长,福禄骈臻,永享太平之治,为政者尤当谨焉。然星三色者,别三家之异。魏天申石氏以赤纪,齐甘德以黑纪,商巫咸以黄纪。紫宫星亦同出三家。中外宫总三百八十三名,一千四百六十四星,前志所载才一百一十八名,积数至七百八十三星。体生于地,积成于天,列居错峙,各有攸属。范史注常著明者一百二十四星,可名者三百二十星,共算有三千五百,海人占之不与此数,微星之数万有一千五百二十。至晋武帝时太史令陈卓总三家所著,方具上数,至今不改。惟林邑国北极高十七度,安南都护府北极高二十一度六分,至海中南望老人星下,众星灿然,皆古以来所未名者也。夫星占起自黄帝命车区,在唐则羲和降察,在夏则昆吾演奥,巫咸、甘、石之经尚在人间,学者当考而详之也。云汉之说著于《诗》曰:「倬彼云汉,为章于天」。又曰:「倬彼云汉,昭回于天」。大抵云汉者,四渎之精也。又曰,地中两河所映也,起于鹑火,经西方之宿而过北方,至于箕尾,而入地下,若晴则明,雨则昏,旁星现则水蓄聚,沉则盈满泛滥,奔腾澎湃而不可御也。所谓十二辰者,乃十二月斗纲所指之次也。斗纲所指,如正月建寅,二月建卯,三月建辰之类,谓之月建。天之元气无形可见,观北斗魁、衡、杓三星之所指,如建寅之月元气在寅,他月仿此。所谓十二次者,乃日月所会之处也。
日月一岁十二会,故有十二次。如建寅之月次名析木,建卯之月次名大火,建辰之月次名寿星,建巳之月次名鹑尾,建午之月次名鹑火,建未之月次名鹑首,建申之月次名实沈,建酉之月次名大梁,建戌之月次名降娄,建亥之月次名陬訾,建子之月次名玄枵,建丑之月次名星纪之类是也。
十二分野即列宿辰次所临之地也。天有十二次,地有十二位,如辰寿星乃角、亢,属兖州,为郑分野,位在秤宫;卯大火乃氐、房、心,属豫州,为宋分野,位在天蝎;寅析木乃箕、尾,属幽州,为燕分野,位在人马;丑星纪乃斗、牛,属扬州,为吴越分野,位在磨蝎;子玄枵乃女、虚、危,属青州,为齐分野,位在宝瓶;亥娵訾乃室、壁,属并州,为卫分野,位在双鱼;戌降娄乃奎、娄,属徐州,为鲁分野,位在白羊;酉大梁乃胃、昴、毕,属冀州,为赵分野,位在金牛;申实沈乃觜、参,属梁州,为魏分野,位在阴阳;未鹑首乃井、鬼,属雍州,为秦分野,位在巨蟹;午鹑火乃柳星、张,属三河,为周分野,位在狮子;巳鹑尾乃翼、轸,属荆州,为楚分野,位在双女。故遇日月之交会,星辰之变异,即以所临之次占之,或吉或凶,当有知之者矣。
又与同官赵漕启 宋 · 张嵲
出处:全宋文卷四一一二、《紫微集》卷二八
被命枫宸,复叨飞饷;观风梅岭,行获亲仁。忻末路之侵寻,有同寮之幸会。恭惟某官天潢擢秀,玉牒摛英。文章运白、贺之华,礼谊蹈间平之美。入联九棘,端朝扬卿月之辉;出总十连,列郡仰使星之望。某不图晚节,得并英游。几十年过隙不留,久违晤语;数千里登车遐迈,行觌光仪。尚敦代宋之仁,使正春秋之始。
高常侍文集序 宋 · 王赏
出处:全宋文卷三一二八、《国朝二百家名贤文粹》卷五六
唐高常侍有诗名,尝为彭州刺史,今太守赵公裒其诗文二百四十篇,釐为十卷,刻之板。谨按《唐史》,高适字达夫,沧州渤海人,仕至左散骑常侍。与李白、杜甫同时,三人者尝客游梁,酒酣,登吹台,慷慨怀古,人莫测也。李、杜文章光焰冠绝一时,而适与甫唱酬,见甫诗集中,其诗不论可知。窃意三人者皆英伟旷达,有经济才略,不独以文章自名也。遭世方乱,白一见明皇帝,不为亲近所容,乃浮游四方。甫为谏官,言事忤旨,流落以死。独适稍显,盖亦落落难合,故功名不见于世。史论白,不过曰「喜纵横,击剑为侠」而已;甫则曰「好论天下事,高而不切」,至适曰「语王霸衮衮不厌,而言浮其术」,盖未深知此三人者也。初,适天宝中河西节度使哥舒翰表为掌书记,甫送之诗云:「请公问主将,何以穷荒为」?此姚、宋闻人也。白知郭子仪之为人杰,适策永王必败,其前识远虑如此。使之得志,功名岂少哉!赵公名子湜,字彦清,善属文,诗尤清丽,有江左唐人之风,而仕亦不遇。其为彭州,与适相望三百馀年,乃广其诗文而传之,将追适而与之友,则亦适徒也。予故备载之云。靖康元年四月十七日,眉山王赏序。
辩谤文 南宋 · 李石
出处:全宋文卷四五六五、《方舟集》卷一八
名者谤之根,名立则谤立,根立则枝叶蕃矣。且我者人之敌也,以我敌人,有胜不胜,而爱憎之心生,爱憎生则毁誉立。夫以天下公议,彼众我寡,宁有尽知之人?一人知而誉之,以幸区区之名,名未必是,谤毁随之;谤根一萌,知者且众,众则枝叶衮衮有不胜其蕃。如是,则公议果何恃?既曰公议,容或有可恃之理,然君子不以为可恃;然终以为恃者,向使果以名得谤,公议果然无所恃,虽圣贤毕世以至千万世,且不获为全人,况下流众恶之易集哉!孔子毁于武叔,累然丧家狗耳,孟子沮于臧仓,从者窃履耳。圣贤行道得谤,果不能全名,君子于此不免,权其得名得谤、荣辱轻重,宁辞其名以执谗慝之口而免其谤,何也?以天下后世公议之果可恃也。然可恃与不可恃尚何恤,唯力于行道,以待其天者定,自然谤不待辩而自白也。且谤之立也,君子乎,小人乎?君子知必无谤,使出君子则君子亦小人,使出小人则似不必辩。而天之爱道久矣,道者天所靳,我先得之,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又从而畀之。我之所恃者,岂惟公议之果可恃,恃其道之自天。天既爱吾道,与尧、舜、文、武、周公、孔子在天之灵,何忍郁郁俾行道君子久此蒙污名之谤!然谤在他人尚有可辩者。曾参杀人,我则以孝;陈平盗嫂,我则非淫;颜含被劾,我则以悌;不疑窃金,我则非盗。况乎所负如九鼎,如万钧,自重自爱,肯俯首一介以名易谤哉!可生可杀,可祸可福,吾道初不损益,计是皆天也。借曰少忍以待其天者定,君子曰诺,作《辩谤》。
方舟子向坐西曹,吏驰白曰:「谤闻乎」?曰:「闻」。「辩乎」?曰:「乌用辩?疾乎如风过河,不见其迹;迅乎如雷震山,不睹其形。如尘如冥,如注如倾,阴用其晦,阳用其明,芒乎芴乎,夫又其谁与听」?吏曰:「然则盍归乎」?曰:「归哉」!吏请买舟望潮门岸下。吏白舟具,乃卜日奉母,束书负琴,登舟驾帆,倚篙举酒,酹江神而祝之曰:「万里招客,挈家宦寓。无最可书,有大逋负。天子贷而不诛,赫震霆乎含怒。牵百丈以溯天,舟飘飘而逐去。指三峡于参星,棹五湖之烟雨。尚有神之来格,渺莫知其死所」。祝未毕,舟师进曰:「舟楫有神,神各有司,濆怒渤涌而羊角用触,澎湃突沸而狼牙吐威。蜀鬼蜀巫,请易祝诵」。方舟子叹曰:「吾知之矣,是谤鬼也,素名有闻。吴鬼则子胥之忠魄,楚鬼则屈平之义魂。负石之鬼,勃勃不遇;捉月之鬼,聒聒申冤。其他则道路之鬼为疠,寒热之鬼为瘟,乘狐作媚,因豕见形,吾知其名。是琐琐屑屑,又乌足论?吾将列谤鬼名仰干帝阍,帝既许我矣。且我之伏膺者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六经之道,我之率履者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之文。鬼不即去,宁可复言!汝神乎,则周公之秩神有礼,荜路蓝缕不在此秩也;汝鬼乎,则我孔子之祭鬼有法,鶢鶋海鸟不在此祭也。可荐则荐,我则不亵行潦蘋芷之味;可享则享,我则不谄苾芬馨香之达。夫如是,鬼可以已乎?鬼之情状伏羲可以知,鬼之面目诗人可以察。其乘车为宠耶,则睽之弧可以射;以阴方为拒耶,则震之戈可以伐。如伯有之醉窟,鬼何足凭?如实沈之食俎,鬼何必窃?且鬼以谤人为职,则亦鬼之细细者耳。凶如𣧑,武如虎,媚如魅,苦如蛊,吾皆知之。吾将使十二恶神自甲已下,禀帝命以数汝执汝,斩汝斮汝,折干拉胁,抽肠磔膂,用鬼肉以备十二神之朝脯,顾不可耶!于是鬼魅者戒徒出门,以返其尧所封之故乡,魑魅魍魉四裔之地是也。背汗者喘,流眄者泪,婴婴者声,呀呀者气,愿益卮酒,请命贳死,从此逝矣」。舟师语塞。方舟子酹地,一笑遣之曰:「所不汝恕,有如白水」!
策问 其六 南宋 · 林光朝
出处:全宋文卷四六五三、《艾轩先生文集》卷三
问:三百篇之诗,而系之以《国风》、《雅》、《颂》,犹天之有二十八舍,地之有五岳四渎也。季札聘于鲁,请观周乐,鲁人为之歌《风》,歌《大雅》、《小雅》,歌《颂》。当是时,夫子尚幼,是《国风》、《雅》、《颂》,季札已能辨之,不待删削而后定也。吾夫子自卫反鲁,其有功于《雅》、《颂》者,不过去其淫哇讹复害于诗者尔。六籍不幸而至于章句残缺,学者不能通其说,则必归之于秦火。《诗》与《易》遭秦火而不灭者,《易》以卜筮,《诗》以野人闾巷之所传故也。惜哉!汉之初声诗犹有存者,一时用事之人,非贩缯之徒则刀笔之吏,曾不闻以乐律为意者,其有一二可书之事,是亦出于偶然者。逮夫武、宣之世,乃命礼官考制度,开藏书之府,设协律之官。先代之微声,古人之遗器,中偾而起,几绝而续。是以《芝房》、《宝鼎》、《白麟》之歌,凡十有九章,荐之于郊丘;及所作《安世歌》凡十有七章,用之于宗庙。魏、晋、宋、齐、梁、陈、周、隋沿革损益,虽或不同,然源流所出,如《国风》、《雅》、《颂》,可以支分而派别也。如晋有夕牲及迎送神飨神之歌,齐有雩祭籍田之歌,隋有蜡祭先农、朝日夕月之歌,或为十二雅,或为十二和,或为十二成,或为十二顺,此历代用之于天神、人鬼、地祇而不可杂也。其外又有《铙歌》,有《横吹曲》,今所存者,《铙歌》二十二曲,而其四曲无传;《横吹》旧有二十八章,自魏晋以来,已不复存。如《朱鹭》,如《战城南》,张籍、李白尝有是作,此《铙歌》词也;如《入关》,如《出塞》,张祜、杜甫尝有是作,此《横吹》曲也。其外又有相和三调,皆周人房中所作之乐也。如《长歌》,如《燕歌》,此平调也;如《苦寒》,如《秋胡》,此清调也;如《公无渡河》,如《饮马长城窟》,此瑟调也。三调之变,又有所谓清商乐者,如《巴渝》、《明君》、《白鸠》、《白纻》之属是也。隋有七部,唐有十部,而独以清商为中土正声也。仰惟主上纂累圣之洪图,修百王之逸典,功成治定,乐律毕陈,今太常所用,求之于历代,其损益可知也。周人有燕乐、缦乐,三百篇之《诗》,其亦用之于燕乐、缦乐者乎?然而《九德》之歌,《九夏》之奏,《狸首》之节,与夫《豳风》、《豳雅》,皆晓然见之于经,而求之三百篇之中则无有也。如《九德》、《九夏》,则《雅》、《颂》之流也;《狸首》,则《风》也;豳之《雅》、《颂》,犹《鲁颂》也。然豳一国之事,不容有所谓雅者。周公之所载,仲尼独阙而不取者,又何耶?如《黄雀》四曲,此汉《铙歌》也,有其义而亡其辞,后世作者或杂之于三调,无乃三调之于鼓吹,清商之于三调,同出一本者乎?如元结所作《五茎》、《六英》,皮日休所作《王夏》、《肆夏》,此可以用之于郊庙燕射也。王维有《平戎辞》,陆龟蒙有《双吹管》,皮日休有《农父谣》,元祯、白居易有《驯犀法曲》,若此数者,其在乐府当何所隶也?愿并闻其说。
跋苏养直词翰(绍兴二十三年) 南宋 · 曾慥
出处:全宋文卷四二二八、《赵氏铁网珊瑚》卷四 创作地点:安徽省合肥市
慥顷尝编集本朝名士《百家诗选》,仍为传引,载其出处,苏养直亦与焉。庠字养直,京口人。初以病目,自号眚翁,后徙居丹阳之后湖,更号后湖病民。其父坚,字伯固,有诗名。养直少而颖发,下语辄惊人。尝作《清江引》,东坡笔之,且曰:「此诗载太白集中,谁复疑其非也?乃吾宗养直所作」。平生不事科举,安贫守道,沈酣诗酒,寄傲江湖间。雅游故人,皆一时名士。徐师川尤厚善,绍兴初,荐于上,召赴行在所,丁宁敦遣。养直高卧不肯起,缙绅益钦重焉。养直事佛甚谨,深契禅说,清虚恬淡,又得养生之术。三年前,盛夏追凉,方与客对棋,有衣褐者持谒云:「罗浮山道人江观潮」。未及起迎,道人直就坐,旁若无人。养直惊愕,问所从来?答曰:「罗浮黄真人以君不好世人之好,气母已成,令某持丹度公,可服之」。袖中出一小合药,黄色而膏融。养直迟疑间,道人曰:「此丹非金非石,乃真气炼成。疑即且止,俟有急服之」。出门径去,俄顷不见。养直以丹置佛室,后与客饮,醉后食密雪和龙脑,一夕暴下而卒。所亲记道人之言,亟取丹,视其坚如石,磨以饮之,即苏。自是康强异常,齿落者复生,须白者再黑,眼枯者更明。绍兴十七年岁旦日,与家人酌别,且告辞邻里。二日,东方未明,披衣曳杖出门,行步如飞。妻孥仅挽其衣,则已逝矣。黄真人者,石晋时为惠州太守,天福中弃官入罗浮山,今居水帘洞,人不得见。养直命画工斋洁瞑想,以其意为黄真人像,画毕则宛然江道人也。识者以为姓江,而以夏来,即黄真人矣,以是知养直之亡,岂道家所谓尸解者乎?前此尽裒所为诗,以属芗林向伯恭。慥尝见其词翰巨轴,士大夫多作跋尾,慥亦题诗云:「元祐文章绝代无,为盟主者眉山苏。旧闻宗匠为诗匠,今见东湖说后湖。寂寞香山老居士,浩荡烟波古钓徒。澜翻翰墨惊人眼,一段清冰在玉壶(徐师川号东湖居士。)」。今览德友所藏墨迹数轴,因书传引附于卷后。绍兴癸酉岁初伏日,温陵曾慥。
飘然集序(绍兴二十六年) 南宋 · 吴沆
出处:全宋文卷四三九六
予为儿时,闻德明欧阳公日记数千言,落笔便有可观,虽坐客十辈,随事泛应,捷若发机。意其胸奇气逸,必有异于人者。比于其弟国平家得其遗文一编,大抵咳唾挥斥之馀,十百不存一二,读之飘然皆有不群之思。迹其盛气愤蓄,如万钧强弩,引满向敌,虽未能保其必中,势必一发而后已。稽诸前人,抑太白之流乎!白遇明皇、妃子之间,逸气少舒,故得以文配杜而为一代词人。公遭靖康横决之变,忘身拯溺,不暇规行,故得以忠配陈而为中朝义士。皆不世才也。至所存缓急之殊宜、所造浅深之异趣,以此易彼,后世必有能辨之者。予姑取其文之近似而可喜,得古律诗、词、书、语八十有七,次而编之,名曰《飘然集》。观者得此,亦足想公为人矣。公讳澈,派自庐陵郡,世家崇仁西耆。死于京师,时年三十一,追赠朝奉郎、秘阁修撰,事详国史。自公以忠言没,天下痛惜,迨今不衰,思其人犹及于甘棠,况于其文?于是环溪吴沆为之序,盖绍兴二十六年也。
按:《欧阳修撰集》卷首,影印文渊阁四库全书本。又见康熙《西江志》卷一七七。
沁园春 寿太守李宗丞 宋 · 赵通判
押麻韵
贺白文章,英卫规模,簪缨世家。
更襟怀,芳润光风齐月,笔端奇伟,春藻天葩。
课最严城,升班清禁,蔽芾棠阴人竞夸。
争知道,富恩波衮衮,万顷无涯。
清辉庭桂方花。
映潋滟仙杯浮紫霞。
庆云龙风虎,明良际会,鸿勋骏业,重叠辉华。
寿挹南峰,福迎庐水,未羡还丹九转砂。
从此去,看腰黄眼赤,迤逦堤沙。
泛舟游山录(二 起乾道丁亥七月,止是年九月。) 南宋 · 周必大
出处:全宋文卷五一五八
乾道丁亥七月己亥,早赴县厅。为大行皇后(姓夏氏,袁州人。)六月二十五日上仙,行在进奏院坐省劄牒诸路云:「礼部、太常寺参照显恭皇后故事,皇帝成服七日而除,百官三日而除,诸道州军计诏到日长吏率文武官举哀成服,三日而除。又礼例,诸路监司、州军县长吏以下合服四脚(系幞头,头冠亦布。)、直领襕衫、(上领不盘)腰绖(以麻)。又士庶各于本家素服三日而除,婚嫁除服后不禁。行在自成服日为始,诸州军候指挥到日为始。又边州县军镇并不举哀。又诸路州军并所属县镇候指挥到日下管内寺观修建道场三昼夜,并禁乐三日,及禁屠宰一日」。又《小贴子》:「士庶素服,依礼例系去颜色,止服浅淡里青皂头巾」。又省劄:「检准懿节皇后典礼参酌讨论,外路驻劄诸军去处,依礼例合就所屯军处候报到,自副将而上成服。其馀部队管队使臣并散队使臣升朝官以上,及将副指挥使以上,并常服哭于本营厅事,三日而止。今欲依上件礼例施行,内沿边州军驻劄去处,依例更不举哀」。六月二十六日,奉圣旨依。
辛丑,晚,临讫释服而归,邂逅新太府寺丞苏岘叔子,东坡曾孙,而过之孙,居颍昌陷虏,尚书符奉侍时挈以归,今为驾部迨之后。昔东坡买田阳羡凡九百斛,三子之裔共享之,故岘居此。尝与武义兄弟同班改官,以钱端礼荐除太常簿,今代太府阙。连日大雨。
壬寅,五更大雨,黎明晴。欲追凉显亲,而新司农簿张朝奉观颐、新广德尉虞迪功松、新上元宰吴景先及数客踵至。观颐,侍郎漴之子。松,尚书策之孙。吴宰,给事中拭之孙。报谒皆不值。至周孝侯庙,遂过显亲。显老相饭,招庄德迈、汪端中共坐,彊中送瓜。术人朱晓偶至,二公欲问命,因试之。逼晚归,以酒饮从者,作七夕。
甲辰,妇家为老妻开荤。
丙午,新丰城李令愿及其堂弟新武宁丞恕、新奉新丞愈、将仕郎悊并相访。
丁未,大赦到邑,其词略曰:「阴雨作难,允赖元良之本;阳淫热疾,适罹无妄之灾」。尾词云:「康乐安平,受祉莫先于长子;渊泉溥博,推恩岂限于彝章」。初,皇太子因赴长秋临而中暑,医误投补药,疾遂亟,寻闻初九日夜薨。
庚戌,早过栖真尼庵,设考妣以次神位,行中元荐享之礼。新监钱清盐场吴迪功守相访,湖州人。
辛亥,雨中访庄德迈,弈棋,烹鳆粥调,剪笋。
壬子,洞灵邵道士送山药荐新。新善权长老道林相访。夜,大风雨达旦。
癸丑,旬日来东南风大作,未尝间断,或以为异。
甲寅,雨稍止。过显亲,邂逅鲍梦符通判,荐相僧正显。
乙卯,武义专人来书,中云江西一月之间再有水患。
丁巳,复热。
庚申,新大庐山禅林禅院长老慧畸相访。
癸亥,早约庄德迈、德政点心罢,同登舟为保安之游。保安,寺名,在县北二十五里,今为周敦义参政功德院。午后到寺,殊不称所闻。长老祖廓晚置酒待二客,遂宿。
甲子,点心罢,肩舆里馀,入胡发运白云庵(大观中造),有莲池,花面盈尺。又半里入胡参议老寿庵。猫儿竹甚大且成林,有江湖气象,浙中不易得也。此方大抵皆诸胡之产地,多紫薇花,闻如杨柳、芙蕖,可插而成。又数里至李山,游禅寂禅院,未有主者,尤荒凉不振。按至和中寺记云创于梁朝,今佛殿造于祥符间。邑人以为唐殿,非也。门外乃常州官道。自李山南行四里,得周氏衍度庵,甚闳丽。又里馀至虞山福圣寺。寺有弥勒殿,南唐保大中造,甃塼,皆隐起毬路,越二百年坚致如新。唐人龙朔中作才法师碑尚存。地理僧净如居寺之瑞像院,饭于其房。东西二周氏富盖此乡。东周有园,今不治,惟环秀亭在池心,环以荷花。坐赏移时,登舟而归。过溪顺风,晡后至邑场。致远枢密之孙、主簿君邦彦遣使通问,其居号小墟,去金坛八里。
乙丑,吴迪功渊相访。其父寺丞君,不主岳飞狱者。得平江书,汹汹传时巡,盖虏遣兵部尚书乌论三合驻泗州,取索归正人甚众,且聚兵积粮,故苏、秀颇缮葺公宇耳。
闰七月丙寅朔,宜兴宰王奉议际、法藏寺首坐祖印大师道坚相访。
丁卯,庄文太子以是日敕葬宝林寺。
戊辰,安术者孙晋臣论予命有透关之语,窃取之。
庚午,大雷雨。连日秋雨,暑不可当,今日稍凉。
癸酉,安恭后攒修吉寺。
乙亥,新青阳主簿陈朝立纪相访。其兄朝举,同年也,已死。
丙子,邵氏净观庵僧契彬相访。
丁丑,仲宁、仲贤定用香山地,是日斩草。
己卯,携棋具过庄德迈。晚月色清甚,同德政泛舟出溪口。
庚辰,新监杂卖场门范从事华相访,淳夫曾孙、元长之孙、赵元镇外孙。留汪强中午饮。强中谓酒有五品:苦、淡、酸、臭、甜。其贬甜乃在臭之下,今日特以醇厚极甘之酒沃之,甚有难色,聊为一笑。汤朝美邦彦及其堂弟士美国彦自金坛相访。夜月愈佳常年之中秋也,已治具约德政过邵园,因为泛舟之役。临出而其主人辞以家集,独与德政乘小舟入湖渰,风露浩然,亦乐也。
辛巳,早,就显亲具蒲馔待二汤。新句容宰田奉议伟相访。是日再欲过邵园,会风雨不果,移具过庄德政宅,招德迈,而庄德器支使玙适至,遂同集饮。韩无咎所送金陵经武堂酒,客爱其醇美,乃以遗之。夜御夹衾。
壬午,留二汤饭。
癸未,再留二汤饭。邵轸方远相访,德政之妹夫。
甲申,二汤访别,具饭待之,仍和其二诗。
乙酉,早同庄德迈泛舟至其曾祖通议公坟,有庵曰扬名,山势如城而葬其中,盖程惟象所卜。惟象见赵清献公弹陈恭公文,其术甚精。通议公本维扬人,占籍宜兴。既葬而子微登第,官至待制。今子孙甚众,禄仕不绝,亦多富者。其侧乃蒋隶叔坟庵,曰庆裕,规模不为近世之侈(王介甫《赠三灵山人程惟象诗》,见集中。)。
丙戌,食后泛舟度长桥至邵园,邀方远小酌天远堂,荷花盛开,其旁即吴师尹宫教之园。初,任昉钓台在水涯,师尹夷之,别筑台于旁。师尹近死,园已荒而古迹湮为茭葑矣。
丁亥,拂旦同仲宁、邵方远过香山观外舅茔地。归,饭厚山庄氏永思庵,主僧觉了。回县,雨作。长道赖宽恩,向来宁都事全释,追念女兄悒悒以没,痛心而已。遣李全归报。
庚寅,汤朝美兄弟遣使送金坛许知观院道士周汝昭眼药,云此观累世传此药矣。
辛卯,新监文思院上界门余迪功汶相访,状元中之曾孙。状元仕止朝奉郎、知兖州云。食后同庄德迈步至通真观,知观李守宁留饭。又步过周孝侯庙,观父子敕告。庙后有大墩,古木森然,号周墓墩,相传孝侯茔也。穿墩过田氏废园,今属庄氏。连日阴雨,御夹衣。今日晴,复挥扇。
壬辰,至栖真庵烧香,为道者坐化也。道者乃张惟济提举之妻,与其女皆为比丘尼。操行坚固,生而体出舍利,临死书偈,有僧家所难者。其子解官持服。
癸巳,夜,吴景先知县家遭劫,凡二十馀人持弓矢刀戟而入,其所居在妇家东百馀步。
甲午,拂旦,同邵方远出南门,过王进修道人家,献石棋一副,张公洞泥所造也。至香山,与仲贤、大悦饭茇舍,遂过湖洑,西行三里至孙仲益坟庵。修竹流水,门径幽深,自其胸次丘壑也。龟潭形如龟,阔不盈丈。有亭曰酌潦,而庵名千息。对祠堂创一龛,华甚,设四几案,为其二室一妾,且留自待也。又西南行二里访玉女潭,虽有茅亭,而路皆榛翳,赖扶栏夹之。潭在四山中,三面皆石崖,有窦上达,水浮墨色可畏,投以物则盘旋而下(单氏《风土志》云深踰百尺。经云在张公洞西南三里,面阔十丈。朱冠卿《续图经》,女在□成道,今潭上深阔皆逾百尺。相传玉女窦穴若穿透然。)。唐权德舆、李幼卿、独孤及皆有诗。自此东行里馀,呼荛儿导至佛窟岩。岩高一丈五尺,阔数倍,水出其左,或云自玉女潭来,流而为涧,石佛数身,皆断躯干。或云像出岩中,土人神之,多求嗣焉,其毁之必以不验也。又西南二三里,由王直中知军家墓道出支径访龙潭(单氏《风土志》:山顶有龙潭,县东南五里,非此也。),伐筱刜棘,望石崖而进。有蒋天成者得其地,樊以竹木,路不可行,易樵叟乃能至。石壁四插,其高十丈,潭在其中,长六丈,阔五之一,真龙湫也。窥观毛发森竦,回顾蒋庵不远。会日仄,归饭千息庵,投宿洞灵。知观邵惟道置酒。秉烛过圣堂,观元丰间刘宜夫谊及元祐辛未五月僧仲殊留题,然后寝。
八月乙未朔,早至前知观应若谷房赏秋香,又访道士李继彭问眼药。观中有仁庙时赐《度人经》一藏,今渐散失。归至香山少休,遂入庄僖简公神道,长松夹路殆五六里。由径过单时中主簿坟庵,访白鹤洞,水自中出。令从者侧入以望,云相去二三丈复有洞口,阔数尺。闻过此则平广,道人辈采石脂于中云。复出旧路行里馀,乃至僖简追远庵,主僧净照来迎。饭罢,留题而出。亭午至横涧,折而东二里许抵川步,访所谓洞山者,则高二十馀丈,周围三里,形如张弓,其上皆丛筱,无他异。洞口流水清澈,觅轻舠匍匐其中,夹以炬火棹而入。岩石色正白,中为裂罅,谓之石脊、石岸,如削玉,如砥平,如刓刻,诡异不一。鹅管钟乳往往可取,石燕遇火惊飞扑人。行数十丈,顶稍高而洞宽。俄值深潭,邵生惧甚,趣归。或云,自此而进可陆行半里,有石桥、石磬之属,唐人刻姓名在焉。此洞惟冬涸可穷览,若积雨,则水与洞平,不可入,今日仅能入也。晡时过长岘岭,入庄刑曹报慈庵赏木犀,遂归。是役也,岩洞在邑南鄙者十得五六,道士辈且不知所在,况游客乎?尚有大成君阳洞,期异日访之。
丙申,郡守钱立道监丞送磨勘文字来,并致书籍及凝露惠泉酒。
丁酉,早,访客不遇,谒果利庙。土人谓之西庙。庙神乃后汉袁令玘,今封嘉应字人侯,庙碑殊可观。正祠本在邑南铜棺山,初曰荆南山。谓荆溪之南。相传袁令将死,天下铜棺,如王乔玉棺然,故曰铜棺,又名君山,亦谓袁也。有林养素者,以失音自号不语先生。有问灾福,但使咒笔书姓氏甲子,即一再嗅之,信笔书偈颂。今日相访,其语颇文,而主于修养,至于灾福则未必验也。
戊戌,社日。微雨连日,蒸渠故也。夜,西邻庄氏遭暴客。
己亥,早,有怀子中,以《周易》筮之,遇《无妄》之《益》。林养素传咒云:「灵宝藏经载汝之名,有五鬼名曰摄精。吾知汝的,速离吾身。太上律令,汝化为尘。急急如太上帝君律令敕。临睡时面北叩齿,念七遍就寝,乃无失」。王仲谟至自昆山。
庚子,早过香山,以酒馔犒匠人及役夫。饭罢,同仲谟自横涧西行四五里访静乐寺。荆溪尊者湛然,此地人,后传天台教,建中三年没(唐翰林学士梁肃撰碑。)。是日冒雨行小径,意寺可宿,而破落不堪其忧,留题而去。常日在邑中望铜棺山甚远,今寺后一峰正倚山脚,非好事不能至也。里馀至庄子上知府庵,欲循旧路复出横涧,会日向晚,问土人得捷径号使岭。既登,峻甚,仲谟窘于跻攀,从者又畏斑寅,予不恤也。一上约二三里乃得平顶,俯视县郭仅成聚落,隔湖及众渰一一可指,眼界廓然。雨后下岭尤险,几不能容足。过西石亭,梅树满林,邑人游赏处也。至山门始出大路,暮夜抵郭内。
辛丑,唐致远、百二姨自平江来。
壬寅,命通真道士为外舅作缘事。
癸卯,王仲告及其侄荣仲枢(邦美季子)。自昆山来。
甲辰,晴,便觉微暑。郁舜举、王仲显、李良佐皆至。新海陵簿尉蒋迪功方庆相访,舜容提刑之子。未后约致远过庄德政同度周桥,访后汉许太尉𢒰墓。道中有翁仲龟趺,披荆莽至其下,大墩相连,渐为邑人斸掘。有碑侧立,字多磨灭,惟其前十馀字粗可读,大略云:夫人会稽山阴人,姓刘氏,盖太尉之妇也。「谈马砺毕王田数七」之碑十年前犹在,今为邵氏取去。邑人张驹考證颇详。是日,仲宁兄弟会予,客三杯后出双缣,谓之表坐,浙俗也。
乙巳,妇家会亲姻,谓之宿集,表坐如初。
丙午,鼓外舅之柩登舟,未时至川步登陆。雨骤作,申后至茔所。
丁未,大雨。大悦开穴,深丈有五尺,积雨泉涓涓。茇舍上漏下泥,不可居,同范至能、鲁子师、李良佐投宿洞灵观,檐溜通夕如滩声。
戊申,昧爽至香山,送葬者毕集,而地已不用矣。雨昼夜不止。
己酉,仲谟从诸人议徙柩暂寓洞灵,既至而晴,遂为佳中秋。至能过溧阳。
庚戌,妇女归邑。观侧百馀步一峰壁立,状若镌刻,绍圣四年有人遁形而入,故号会仙岩。岩下流水可浮杯,今有小亭。午后同致远西南行里馀访白马洞。将至,涧水淙淙有声,其源出洞中。入洞,顶如砥平,鞠躬而进,观沈辽刻字。归访道士朱有中,生于元祐辛未,年七十七矣。夜月蚀。
辛亥,早同致远、道正应德愚若谷肩舆西南行,过黄家桥(此可登舟入邑。),入湖洑,度侍郎桥,再游惠园。其眷眷于此者,以古涧碧流也。又行十馀里,登王总管坟,才二十年,已复荒芜。进游大城洞(俗号蒿猪),单氏《风土志》谓洞门狭隘,止容一人行,内颇宽旷,有盐米堆,白石高峙如雪山状,洞中有四际水流。今殊不然,入洞才十步,为村民以土窒之。前日遣人辟治,仅高一二尺,以草为茵,鱼跳而进。又行十馀步,大石相倚,中有深谷,寸步滑磴,且视且恐。已而稍宽广,石乳如宝盖垂于其上。旁又有一谷,然不若前谷之险。稍前即大坑阱,乃近岁崩陷者,所谓盐米堆、雪山不可至矣。炬火欲尽,遂出憩,村民吴氏以茶果交相遗。归入饶州太守蒋天祐垂裕庵,半里至君阳洞,陆希声云在君山之阳,故以为名。洞去龙潭甚迩,水自洞出行两崖间,甚清驶可爱。天日下照,不必秉烛,视他洞为胜。惜乎天祐之兄营坟其上,不复为游观之地矣。归过金沙,致远独游,停车以待,同饭洞灵,抵暮还邑。凡宜兴南鄙岩洞搜索殆遍,惟图志中载武陵洞在龙山,去湖洑渚南十里,中若张公洞石乳凝结,有幢幡羽盖之状,又有瀑布逆流,但榛蔓蒙密,人迹罕至,不能一往。而南岳山稠锡禅师道场古迹颇多,且邹志完所乐,去县二十里而近,反未至焉。既迫南归,须俟他年矣。夜,雨复作。
壬子,范至能自溧阳来。
癸丑,以卮酒饯至能,送之北门。
甲寅,装船。
乙卯,仲贤护外舅之柩归昆山卜葬,仲谟、仲告、荣仲偕去,同安人送至溪口。
丙辰,陈尉愉相访,即永和故监镇之子。
丁巳,数日昼夜雨,渰田已十分熟,今遂败之。妇家置酒相饯。
戊午,早发宜兴,才数十步,大风雨不可开,转溪复回。唐致远小舟先去。
己未,风雨不已,溯湖渰甚迟滞,入夜仅行六十馀里,泊杨家舍。
庚申,雨止。早至溧阳县,泊金渊亭(事见《吴越春秋》。)。宰陈朋元、丞赵宣义师旦、簿钱迪功闻诗、尉时迪功作乂、新辰倅秦奉议煜群用相访。秦惠长书及文编,楚材大资政之子也。刘季高侍郎至此方数日,年八十一,近卧病,而精明如故。谒阎德夫、郎彦昭,留致远饭。
辛酉,晴。彭庆携磨勘朝奉郎告身来至县治。登绿净亭,可望湖山,视田畴。刘季高三子右通直郎瀹、右修职郎治、司属官泌相访,求季高作罔极庵额。季高云:靖康间钱益以杂学士为陕西五路制置使调兵勤王,而置司长安。既次陕府,太守不以节制待之。益诘责,则云五路自谓泾原、环庆、秦凤、熙河、鄜延,初不与永兴军路也。益乃具奏,诏改铸陕西五路及永兴军路制置使印,其迂如此。时范致虚左丞守长安,初亦尊王人,用申状,而益用劄子如他路。致虚大怒,奏乞本路自勤王,不隶益,后卒无功。或谓旧有从官使河北,徐处仁亦以前执政尹大名用申状,使者戒吏云:大名府回牒,馀则劄子。人以为两知体焉。顾纲献笔,季高甚赏其艺,数为作诗帖。纲求跋,与之。以思堂春饮群用、致远。
壬戌,早,诸公相别即行。致远送数里,群用追路送集字《周易碑》。县四十里有贞义女庙(女姓史),李太白作记,题云「濑水上古贞义女碑铭并序,前翰林院内供奉学士陇西李白述」。其末有跋(「濑北四十里,太白斯文,《遗集》阙载,故世以石李为异。昔寘县,县之明府夏侯戬以俸金刊石,移置子胥投金之涘。卑庳翳荟,访阅攸艰。进士董行叙。」旁刻刘谊、毛果、李玙、元宫之。右淳化甲午十一月。当淳化时,白集未备,故有阙载之语,今已见集中。绍兴八年立春后十日,观年,溧阳令周淙重立庙于此,而徙碑还旧,此盖故县也。故陆龟蒙《书李贺小传》云:「东野以贞元中为溧阳尉。溧阳昔为平陵,在句容县南五里。有投金濑,濑南八里许,道有故平陵城,周千馀步。」谓此。)。晚抵黄连步,遣江阴坐船归。
癸亥,蓐食治装,凡九轿五车十担,巳初方能行,前日在溧阳以辎重寄魏聪之舟者犹不与焉。行十五里,饭分界潘氏。午饭官塘,薄暮次溧水。彦平与邑丞朱文林致知、尉郭迪功永华相候。尉厅有后汉校官碑尚完,李野夫、公择兄弟尝读书于此。有亭,今废。投宿中山驿,赴彦平会,夜分归始饮酒。
甲子,雨。昨日若尔,狼狈甚矣。陈德新教授及常熟丞秦焞耀元相访。焞,棣之子。晚赴彦平会,甚勌。
九月乙丑朔,阴。早招陈德新教授饭。晚赴秦耀元会,饮木犀酒。庭下有雁来红,即藿也,丹红可爱。夜雨。
丙寅,早雨止,挈家游茅山。出东门二十里,饭张野坊。又二十里,少休天王院,微见日色。又二十馀里至茅山镇,又里许入崇禧观。句容尉郭彦和、(官告院吏出身。)都道正知观事兼管辖本山诸宫观谢元真、山门道正同知观事吴守卿、山门副道正签书观事卜诚全相候。嘉祐中知句容县陈倩校修《句曲山记》云:观对华姥山(《记》云吴大帝孙女升仙于此,故以名山。),本陶宏景华阳之下馆,唐贞观九年立观,本朝改今名。兵火焚荡,秦会之家复修之。晚置酒三行,山中宫观所入丰厚,游人至,例接待云。按《记》言大茅山在崇寿观北独高处(今崇禧甚近。),中茅在积金峰北独高处,小茅在中茅山北。大茅君讳盈(即《史记》所载。),中茅君讳固,小茅君讳衷。是日行道中,望冈阜西南来,势若连环,既赴三茅,而尾北掷。马上口占云:「千峰溧阳来,势若西南奔。遥拱三茅峰,不敢迫至尊(近三茅无山。)。三茅如轩县,次序俨弟昆。正西辟夷涂,群仙之所门。至今下泊宫,往往弭旗幡」。此山之大槩也,须遍游。
丁卯,夜闻雨声,平明遽止。挈家游山北,五里,入新创白云崇福观。绍兴壬午太上赐额,道士王景温主之。山势环抱,右倚白云峰(自此登中峰。),左带龙山及石培峰(山多石得名。),前对赤山,望之如以巾羃覆冠冕,其内即湖也。又二三里至三茅祠宇宫。按《记》云:在中茅峰西侧,天宝七载立精舍。今之观宇甚平常,颇有宣、政士大夫如李弥大辈题字。知宫黄见正,濮州人。次上升元观,本在山顶,建炎间移此,望大茅峰在东南。次上升元顶,谒白鹤庙。按《记》云:汉永平二年立殿,下有坛,即三茅君飞升处。坛松已半枯。右庑有小轩,望川原甚广。自庙下岭,至大罗源。按《记》云,在中茅峰之西(若自正路来则稍迂二三里。)。此处有清真观,每岁观会,必设御斋,上登极罢之。诸观皆有茅君像,而此观独异,栋宇亦敝陋,惟新创元武殿甚伟。酌丹砂泉(《记》有玉祠宇宫、砂泉,在中茅后,疑即此。),出门踏丛筱访卧龙松,根盘如龙,枝如覆屋,尝有道人庵其下,时睹巨蛇出没,遂去之。又入山一二里,入张椿龄凝神庵。庵坐中峰殿,亦对赤山湖而稍偏,其左即白云峰,隔峰即崇福观(白云峰与中峰相连。),其右即小茅峰也。椿龄字达道,太上数召见,赐御书、衣服、白羽扇。天鹅翎为羽,沉香柄,茶磨,色正紫而底青漆,其外如椰子,刻御制铭云:「截汉玉,琢苍筠。铅运顶,汞成尘」。后有「损斋」二字。今上亦赐御诗扇面。楼阁华焕,酒味清佳。时椿龄伤足不能行,戏作小诗云:「仙师足厌踏京洛,亦复懒控茅峰鹤。遗形聊示德充符,闭目定从陈铁脚(事见《山记》、《朱自英传》。)」。次入黑虎谷访刘蓑衣庵,坐小峰,对中峰。蓑衣,恩州人。与语,正而不夸。太上尝召对赐赉,皆不受。冠履质朴,异乎张君。自此复出官道,归饭崇禧,日已过午,往复约二十里。饭罢,东行过西楚王涧(又有东楚王涧,《记》云楚王立寨得名。),入五云观。《记》云在华阳洞西门,本王钦若置道馆。钦若死,其妻请立观,景祐元年赐额,晏殊撰记。便道至玉柱洞。洞深数丈,中有石柱,篝火一游而出。数十步间即华阳洞(《道书》华阳第八洞天。),张方平诸名人刻石洞门。其穴萦纡,侧身膝行乃可进。才二十步,水自中来,伏流出外为涧。遣从者踏水行百馀步,得受箓人所投竹简而回,其源未易穷也。由小路上元符宫。宫依积金峰(《记》引《真诰》论立名之由。),对大茅峰稍偏,而以五云峰为案(《记》云茅君乘五色云现此峰。)。昔王略、刘混康相继居此。落成于崇宁,凡数百间,地势极高,未至四十里已望见其室宇。兵火无孑遗,杨在中妻赵氏复葺之,视山后阶墄殆未及其半,然壮丽已甲宫观矣。都辖徐知宫贺从道置酒,不暇留,相导西过天圣观。观在积金峰之上,正对大茅峰。《记》云:梁天监初,陶宏景迁龙子于此豢养,本朝祥符三年迎入内,寻归之。池在殿下,深数尺,其水湛然,旱岁辄请祷。予己卯春任教官时,张子公迎至祈雨甚验。今有一二在盆中,以示游人云。复回元符宫,下华阳桥,观陶隐居丹井(,政和初得之。)其下泉流觱沸,是为楚王东涧。度桥陟华阳宫,亦对大茅峰。《记》云在积金峰南,华阳洞西,本陶弘景之上馆,天宝七载立。知观李友文,涧之西冈人,出自唐景皇帝,其族颇盛,谱牒不绝,收唐告尚多。往时搜访江南李氏之后,而州县屡以友文族人应诏,久久不报,岂以知诰妄引李氏谱耶?次入栖真观,《记》名玉霄庵,弘景华阳之中馆,本朝赐今名,弊陋之甚。日已晚,由小径历酆都山,山骨皆石。或云旧有太乙救苦天尊殿,博州人王若宁守之。又数十步至余都正庵,死十馀年,亭馆摧毁,废沼残花而已。此崇禧之便门也。自五云观至栖真相去甚迩,日短道险,故匆匆耳。夜,大雨竟夕。
戊辰,拂旦乘笋舆登大茅峰,凡十八盘乃至其巅。北望中峰,西北望句容,西南望溧水,正东望金坛,惟正西皆平原,予诗所谓群仙之所门也。上有太玄殿,以丫头为外案,方山为内案。殿前有小池,殿后有石坛,嘉祐以来张环诸名士皆刻姓名。云飞气欲雨,匆匆下山。入太玄庵,登八仙殿。殿下池号喜客泉,觱沸殊甚,水流为涧,入崇禧,给烹煮灌溉。归崇禧方辰巳间,乃挈家再过山北。约十里许,路傍有塼堠,刻云「崇玄翊教真人陶隐居瘗剑之地」。其后十馀步,田间有石兽二,即隐居墓,文隐起,铭(云云)。稍前即玉晨观(本许长史沙馆,梁为□馆,唐太宗改为华阳宅中起辰观,元宗再造紫阳观,本朝改今名。),东对雷平山(《真诰》云因雷氏得名。),前有大池(《真诰》云郭四朝所造,今俗谓之郭真人养龙池。中有驼龙,长三四尺而四足,或见之云。),及许长史丹井(徐铉铭并书。)。入门有二坛。其左即长史坛,刻云「贞白先生立」,其右云是隐居埋剑坛也。东廊长史手植桧,其围丈馀,西廊左纽桧围八尺。三清殿后沐发老君像甚古,观后有凤门泉(《华阳颂》云「井列凤门泉」。旧记谓观前丹井正与长安丹凤门水同味。今别号此泉为凤门,恐误。)。近岁士人曾恂重述山记,比陈倩所校旧记颇详。观有其板并古碑十馀,最佳者隐居所帖《长史旧坛馆碑》,隐居撰并自书数十字。又玄静先生碑,柳识文,张从申书,李阳冰篆额,号为三绝。又颜鲁公书。又唐太和七年十月四日禁山敕,署敕使相七人:一曰太傅兼侍中,一曰太保平章事,一曰司徒兼侍中,并不著姓,馀四人刘、段、牛、李也。秉政者三人:右仆射、平章事,不著姓,赴太清宫中书侍郎、平章事李德裕,门下侍郎、平章事路隋,并书名而不押字。谩记旧制,其无姓名者,唐表可考也。呼匠摹一二碑及三茅君像,偿以千钱。自观西灵宝院(陶隐居所居,或云即昭真台。)有瑞像老君殿,兴于开元,殿前有周真人养龙池。道士王宣言,字子谊,号王自在,年七十,汴人。徽宗屡授道官,不就。壁间挂欧公小草《秋声赋》、《归雁亭诗》。知予居吉,欣然见畀,以茶答之。其徒陈姓者馈眼药。饭罢,东南行二三里,入燕洞宫(《记》云梁普通中,晋陵女子钱妙得道于此,至今女冠居之。)。洞在宫南半里,大石错立,一石横压洞口。窥其两旁,盖深阱也,或云道人有缒而入者。又稍南即钱真人诵经岩。岩在平地,三面如围屏,西南其向,真人诵《黄庭经》于此,石文略类所倚之迹云。知宫吴至道言茅山多盗,亲尝被劫,道人辈有遭屠剥者。尚有抱元观(隐居帖所谓抑沂水、阳谷川也。)、乾元观、(《真诰》:定录言大横山而升元洲,隐居创郁冈斋室。下有泉水,李明合丹即此地。其西又有方隅山洞。)丹砂泓(今有田先生庵,洗出山石甚佳。),远者四五里,近才一二里,而雨大作,从者咨怨,遂回崇禧,独登华姥山,谒孙仙姑庙(《记》谓仙姑名寒华,孙权孙女。按政和戊戌岁王汝民记,云权之从侄孙也。村民祈祀多验。归阅《真诰》,仙姑祖名贲,汝民盖据此。)。是行也,山之东周览无馀,山之北再至而遇雨。山之南自崇禧五里至分阴泉,大茅君洞二里至八卦台,陈待制捅庵在焉。又二里至庆云洞,又二里至泼墨池,复回四里至金牛洞,次一里至南华阳洞及崇寿观,有抚掌泉、九锡碑,次出大路至南华阳观。道士所言如此,既未暇往,不复考證。夜,道正吴守卿置酒雨中,爇黄连香,命卜处中鼓琴。黄连香、青精饭,山中绝品也。
己巳,挈家冒雨发崇禧,饭天王院。晡时复至溧水,别邑官登舟,而天气稍晴。溧水发原东庐峰(约去县十馀里。),迂曲浅狭,冬涸不可行。舟凡八十四盘,至乌拆桥乃深阔,入金陵城,是为秦淮。
庚午,晴。早,周旋方山者几百里,晚距府城二三里止。夜,雨。
辛未,阴。入上水门,泊天津桥。时方务德被召去,史志道未上。谒韩无咎运判、叶梦锡总领、周仲应福通判。拜三十姨,襁褓中相别于九江,四十馀年矣,留饭而归。移舟折柳亭下,徙寓大舫中。
壬申,雨霁。御前诸军副都统制武功张大夫荣、府倅严承义焕文子、袁奉义惟一、教授何承议作哲、签判鲁通直璆、察推丘文林崇、左司理孙迪功革、右司理林修职宗文、上元宰魏宣教楫、江宁宰陈宣教旵、主簿钱迪功永存、威武军承宣使张渊、军器监丞翁子功、新南城主簿陈大明、府学正夏融、学谕蔡瑀,士人张光祖朱符、钟大声经纬、古安世谠说相候。同家人赴周姨夫饭。饭罢,报谒众客。过戒坛院,上卢舍那阁,其高九丈五尺,中山僧初政所造。次至保宁,上览辉亭,观诸军呈马。晚赴府会。
癸酉,方懋秀才来求捕盐牒于倅厅,庐陵人也。早府会,登高于雨华台(癸未岁,陈阜卿一新之,榜曰总秀。),韩、叶、张侯与予凡四十客。酒阑月出,临台奏军中乐,命妓李素胡舞,坐客皆引满,归而大吐。
甲戌,赴叶总领会。池有双雁、一鹤、一鹅。庄德全约饭,不果赴。郭辅世推官,即明叔内翰孙也,来谒索,以五千乘壶遗之。
乙亥,诸军大阅,辞张侯之会,与翁子功过蒋山,礼宝公,酌八功德水,访定林。在钟山、蒋山之间,有陆务观乙酉七月四日题字,为续其后云:「丁亥九月十一日,务观之友周子充陪翁子功来游」。子功盖往时扶病招务观者,怯雨留塔下,今复为东道主,但恨欠此佳客耳。蒋山长老正恩法嗣杲,恩禅风孤硬,号恩铁脚,有功于葺寺。而向所谓杨善友者,今披剃,名法才,其妻已死,独裒数十万缗再造三门云。饭罢,由山路访草堂,即北山移文者,盖蒋山之尾也。旧有宝成寺、娄约法师讲经台、大井及他遗迹尚多,近为杨存中毁去,别筑其大父宗闵坟,寺额曰隆报,又立庙于寺侧,亦赐敕额。殿宇极侈,营造犹未已,古迹为之一空,太息而归。循履舟山,过行宫养种园,望屋瓦鳞鳞。子功欲同游阁上。游止,遂复入东门。子功有会,不果赴,同周姨夫赴张睎颜太尉晚集。年七十三,尚蓄十姬。有秋香者,府中号雪婆婆,善酒戏。四鼓后归。
丙子,晴。漕司主管文字赵承议不怯,同年也,干办公事范宣义同密之子、主管帐司赵文林师炳、保宁长老行舒、天禧长老智勤及蒋山恩老并相候。两司已供张赏心亭饯别,俄报敕使王官来阅军实,遂散,携家登览而归。人事扰扰,解舟已申时,便帆行夹中,宿板桥。
丁丑,风正,扬帆甚驶。晚泊采石夹中。
戊寅,午时入姑熟。溪水色绀碧,与河流不相杂。泊舟阅武亭下,太守吴明可给事、通判朝奉任大夫望之、教授沈迪功瀛、判官施文林坚、录参赵从政伯弼、司理萧从事利用、司法陈迪功邦度、司户吕从政滨、知当涂县王宣义、权丞任文林三杰、尉杨迪功钺、知繁昌县陈宣义文、宁国军签判王承议杞并往复。沈教授、任丞出北门五里馀登凌歊台。台在黄山上,本不高,而望甚远。西南即青山,却顾采石、天门及溧阳、和州诸山皆在目中。杨次公诗云:「大明七年暮冬月,宋武南巡立双阙。銮舆先幸凌歊台,云中箫鼓奏春雷。六龙一去晚无迹,山花野鸟空相忆。翠羽鸣鞭来不来,景陵芳草年年碧(许浑集亦有诗。)」。台后本有精舍,近岁太守周敦义移于山下,尚有塔存焉。与二君小酌,会日暮下至寺中。其邻即东岳宫,颇严峻,门立元符间石刻。出,还舟,盛秀才旦携诗相访。
己卯,赴州会于凉堂,酒名「宴堂」并「姑熟春」。群妓凡陋,不称欧梅风月也。城上有亭,西南望龙山,去城十馀里,相传孟嘉落帽处。明可云尝访山,无诲客之基,况非江陵乎?又云辛巳采石之战,水军统领盛新最有功而人不知,今死矣。
庚辰,人事扰扰,巳时方能行,未后至大信港,东风作,遂步登东梁山,峻甚。
辛巳,未后过下驿矶,舟人放䉡稍缓,几触石觜,赖永新客舟舣岸,以篙拒之而过,其势甚危,闻溯流最畏此矶(夜来似梦许诵《金刚经》百卷,设陆水一会者。晨起于神佛像前许之,果获祐云。)。晚泊芜湖县吴波亭,宰沈约之相候(戊寅秋尝会于金陵。)。按《图经》,县即《春秋左氏传》楚子伐吴克鸠兹,今谓之皋滋,亦曰皋夹,《舆地志》云县东五十里曰皋兹是也。宋、齐《志》淮南郡有湖县,故通号于湖,去太平州六十里。
壬午,尉赵修职不疚相访,同年不病之弟也。过张大王庙,入西能仁院,破败无足观。又过东能仁院,亦破败。《图经》云本名古城院,即古宜春县城。《晋书》王敦屯兵湖阴,梦日绕城,即此地也(去县十五里,有玩鞭亭。)。寺后有墩,褰裳践荆棘而游焉。饭罢,出土门东北行九里,访赤铸山,高十丈,周回七里,旧经云楚干将铸剑之地。干将被诛后葬古宜春县,即此地,其坟见在(《吴郡图经》将门,门外六里有干将墓,俗讹为匠,与此异同。)。《寰宇记》云复父雠三人,以三人头共葬。今村民指其旁一山号神山,山冢多石,有泓坎,相传为淬剑之所,又有足迹如进步登山者,他无所考。北行过赭山,有舍利塔四级,登其半而归。道游吉祥院及宁渊下观,十五年前皆尝至焉,是时未为观。道士一二人植花木于小轩,榜曰壶春。近岁矶之观不可居,始以此为下观,栋宇日葺而壶春废矣。晚赴沈约之会。闻荆山在县东南十五里,高二十五丈,周围九里。旧经云卞和得玉之所,今出寒水石,隔江而远,不果游。淮南亦有荆山。
癸未,早,沈约之携诗编来别,遂行。晡时过三山矶,亦险。晚泊月子港。连日无风,行甚缓。
甲申,早,北风作。午至繁昌县,陈宰及太平州推官慕容从政邦孚、主簿刘迪功孝称、尉丁迪功辀并相候。登岸报谒,草庐苇舍仅数百家。道游宝山寺,破屋残僧无足观。闻县后有缥眇亭,景物似凌歊,江行望见之,会挂帆不果往。又去县六十里有隐静寺,梁杯渡禅师道场,计三日方可往复,亦不果游(《芜湖图经》:鲁明江水在县西南二十五里。旧经云晋人鲁仲明立寺,感江神送木,惟闻鸣橹,因以为名。按繁昌县有鲁鸣水,以梁杯渡禅师居于隐静山之上,因此著名。未知孰是。)。乘风过返秦矶,入丁家夹宿,三月十九日尝泊此,正七月矣。再呼谢镐,饮以酒。
乙酉,子后乘月扬帆出夹,过铜陵县不泊。未后抛北岸,避阳山矶,晚复过南岸,日落泊梅根港。前时顺流自此至丁家夹,今者溯流而水程无差,赖风力也(《池阳记》云罗隐初居此,后徙九华。)。是日舟中有三乐:遇顺风、望九华、读《笠泽丛书》。
丙戌,风力稍缓。午入清溪,溪水碧色,泊弄水亭(亭逼城临溪,与杜牧诗不同。)。入门即池州州治,谒太守同年赵朝散彦博富文、提举常平李承议庚子长、通判陈朝散璘,同年汤平甫知县适在此。
丁亥,都统制、宁国军承宣使时四厢俊及其子閤门祗候政、贵池宰赵宣教芹、(芹,清献公之后。癸未夏予过上饶,芹为录参。)司户袁迪功祖严、赵修武公颀并相候。约汤平甫共饭,同度陈公桥、(今曰清溪桥,即唐李景业所谓通远桥。)泄水桥、秀鲜桥,遂至齐山(嘉祐中,太守王晰字微之尝作《齐山记》云:山东西广三里,袤半之。其西直郡之谯门,距城千馀步。上有十馀峰,其高等,故曰齐山。或谓高四十寻,周回殆十里。此山因唐刺史齐映有善政,故名焉。)。山脚插入清溪,石色青苍可画。洞穴半出水中,泛舟扣其户而返。步登延庆院,以旧僧庆先为指南。环寺岩洞可见者:罗汉殿后曰妙空岩,在大石中。次曰丹砂岩,俯偻乃可入,片石斜出,叩之声硿硿然,四旁屈曲,皆奇石也。法堂之下曰蕉笔岩,亦名唐公岩(张环字唐公,嘉祐三年任记注,以蕉为笔书岩旁,故云。),有黄大临诸人题字。山之上曰春流泉,进窥无底。同历武功岩(近岁都统王进名。),遂至观音岩。岩本名上清,两岸对起,三面环抱,有程正辅、蒋颖叔题字。右转登寄隐亭(太守吴中复名。),四面皆翠石,有小岩刻「寄隐岩」三字石上,其前有熙宁甲寅重阳日太守刘斁思甫题名。东北乃紫薇亭故基(谓杜牧之),面淮南诸山,下临秋浦、清溪,直接大江,眼界豁然。又其旁拔起数峰,奇甚,谓之小九华,盖与上清岩皆齐山最胜处也。崎岖行硖中,仅可通人。稍前曰大石谷,又稍前曰定力窟,深不可测。又其上即翠微亭,是为山巅。杜牧之云「江澄秋影雁初飞」,此地此时也。东望碧峰剑立于远山之坳者,九华也。南望大山横陈者,太婆岭绿峰也。北眺州城,邑屋可数。大槩主山自紫岩蜿蜒西来,其左即贵池口,《舆地志》所谓梁昭明太子食贵池湖鱼而美者。其右即清溪、秋浦,望之全类临安之西湖,而一堤隐然属城,亦类苏公堤,此又登览最胜处也。予赋小诗云:「地占齐山最上头,州城宛在水中洲。蜿蜒正作长虹堕,吸住江河万里流」。又云:「天遣江山助牧之,诗材犹及杜筠儿。向来稍喜《唐风集》,今悟樊川是父师(《池阳记》载牧守郡时,妾有娠,出嫁州民杜筠,生杜荀鹤。)」。久之由别径下九顶洞,上有九顶圆如盆覆,中颇平广,有磐石可坐。嘉祐中,因太守王晰易名集仙洞(晰与王介甫唱酬甚多,即撰《齐山记》者,集仙以其所带职耶?)。洞后有穴,侧身可过,一小洞也。窦穴上穿,颇类月岩,而其山上乃唐观郡楼基,王晰易名青霄亭,今亦废。其下曰独秀岩,翠壁横峙可爱。访左史洞,为马军寨所限,出寺行里许乃至焉,实寺之后山也。其深数丈,可达于外。左史谓李方元景业也。杜牧之代景业来守,故为立名,而张祐书之。又有石燕洞,大抵皆石也。游已还寺,再登翠微亭置酒,时赵守致馈,平甫赋二诗,予次韵云:「上清别殿旧通明,仙圣飞腾户不扃。出郭尚疑窗列岫,绝堤始露岳真形(堤尽循水,而观石骨层出,山形在此。)。奇奇怪怪无非洞,下下高高总可亭。但把醺酣酬绝景,天风吹面径须醒。相君早日翼天飞,晚落江湖罪以微。好事一时开翠壁,佳名千古记黄扉(旧记映罢相后尝历江西观察使。池旧隶江西,则此山因以得名不为无据,但不当言刺史耳。)。朝游要及鸦翻树,夕返何妨萤湿衣。更得汤休奇绝句,后来谁忆谢元晖」。访沈辽云巢,人无知者。甲夜归。
戊子,早至郡斋中和堂,登萧丞相楼,复游景德禅寺,访见山堂,为添差路钤王宗所占,排闼造焉,见山而已。次过天庆观,读徐铉碑,李煜紫极观也。巳后赴提举司会,荷池中有秋浦堂,颇幽爽。会散,出北门二里登贵池亭,俗呼望江亭,以其见大江可望淮南也,亦见九华诸峰。亭久废,今方重立。归上南楼,南门城楼也,正对齐山。循城而东有拱翠楼亭,隶邑厅,又稍前即九华楼,三者相望,皆下临清溪,遥见九华,大抵为大婆岭所障,不能尽见诸峰。大婆山极高,而其名不典,图志亦不及之。富文送菊酒,与骨肉小酌于南楼。夜归弄水亭,易提举司坐船至隆兴(《江上录》自金陵至芜湖二百三十里,芜湖至池州三百九十里,池州至湖口六百五十里,湖口至南康军一百里,南康军至隆兴三百二十里。)。
己丑,教授陈文林师正、总领赵承事自量(子书之子)相访。赴州会,坐中见梅花,赋小词云:「白白江梅,大都玉斲酥凝就。雨肥霜逗,痴了闺房秀。莫待冬深,雪压风欺后。君知否?却嫌伊瘦,仍怕伊僝僽」。营妓曹眄颇洁白淳静,或病其讷而不颀,戏以况之。乙夜,富文出家姬小琼,舞袖翩翩。往闻范至能云,顷朝士姝丽有三杰,谓韩无咎、晁伯如家姬及小琼也,禁中亦闻之。又作小词云:「秋夜乘槎,客星容到天孙处。眼波微注,将谓牵牛渡。见了还非,重理霓裳舞。都无误。几年一遇,莫讶周郎顾」。富文近再醮,有所竞而设榻于外,时方为两解,故戏之如此。
庚寅,早,欲如九华,而云梦宋宰肱及归州助教张蒙正相候,过午乃能上马。时侯差忠训郎赵良弼等同行,辞之不可。五十里至铁券山,投宿叶荟秀才家,华屋修椽藏四山中。荟有子楠,登进士第,新鄱阳尉。山深,夜甚寒。
辛卯,早,再赴叶君饭,乃行,尉亦并辔。二十馀里至青阳县,令成文林雱、丞熊从政实褒、主簿陈朝立、巡检程大夫(名同先祖)来迓,馆于驿中。尉廨即宋齐丘宅,其傍对九华(《池阳记》云:尉廨即唐费冠卿旧居,然则齐丘后复居此耳。),而丘之墓在牛心山下,去县东五里。赴陈朝立会,以能仁院为廨(一名罗汉院。),旁有妙音院。同至县学,登经史阁,望九华紫翠千仞,造物融结奇巧,真尤物也。前青阳令、右奉议郎杨元禀者极有吏才,学舍乃其所葺。朝立云:舟泊大通镇,陆至青阳才五十里。又云:县东二十里有潮,其大如卓面,而石穴极深。日三潮,每潮鱼虾辄先出。
壬辰,早同陈簿、叶尉、赵忠训出郭十馀里,登双练亭,两瀑披崖,故以名亭。度西洪岭,入龙安院。自此徐行,历永安塔、虎跑泉,过石龙口、虎跑岭。此两处地势稍高,望双峰、九子甚奇。遂入广修院,去县已二十五里。院宇颇雅洁,寝堂望双峰、(远望如双剑者,此二峰也,闻最高云。)帻峰、真人峰、莲花峰,是为五老峰。步至上雪潭,源高而远,仰视莲花峰,正如所倚之屏,其前即石门水所注也。峭壁削成,悬瀑十丈,怒涛骇浪不减三峡,或潴为深渊,或散为奔湍,雷轰电掣。约二百馀步为下雪潭,其间多大石,水平布者数丈。潭中产石斑鱼,不常流。有璎珞泉,水跳石上如贯珠,尤为奇绝,而土人不贵也。食罢转山而行,终日观山而殊不厌。约十馀里入无相院,有观音阁对峰峦数重,留题而去。又二三里至协济庙,庙神兄弟二人。日方晡,或谓化城远不可到,遂止。陈朝立置酒中坐,帅诸人下九华溪,踏石涉水以为戏。叶尉体肥甚,独堕水中。溪自龙池来,欲访其源,或云去路太远,惟祷雨乃至,今芜秽不治,不果行。终夜溪声如大雨,可听。
癸巳,早,循溪而入,至乱山环合处登化城岭。岭峻窄,时时回望,诸峰层出,殊快心目。少休半霄亭,巳时至化城寺。寺宇甚佳,唐时新罗王子金地藏修行之地。手植松两株,根株亦不甚大,但共结子耳,数年前一株方枯。有王健知县者,文正公旦之后,作普同塔,具誓他日归骨于此,亦笃信释氏者也。饭罢谒金地藏塔,又在寺后突然一山上,常时可望大江,是日适为晴岚所蒙。僧祖瑛独居塔院,献土产茶,味敌北苑。陈朝立以翰先归邑,乃同叶、赵行二里访龙女泉,其旁乃李太白书堂基,今为张氏坟地(或谓书堂在半霄亭旁者非。)。自此下岭,过苦竹坑,俯视群山,左右对列,中有平田,气象极好。稍前即寨头,盖建炎间张遇寇青阳,县官移治于此,真关隘也。行近悬桥,双瀑自石山对泻,未经名人题品,故无闻焉。又行至蜃盘岭,而化城峰尽矣。化城,九华最高处,蒋颖叔尝有悔游之语,俗传十里,殆不止此。赋小诗云:「攀萝度险捷猱猿,石角钩衣屦尽穿。莫迓远寻金地藏,也曾徐步玉阶前」。又数里至龟山,一上复数里,尤为险峻,有崇寿寺、慈民阁,对双剑峰也。又赋诗云:「注坡缘壁化城中,客愠奴嗔我亦慵。及至龟山还一上,为怜高阁对双峰」。寺僧善修年八十六,赠以诗云:「老僧九十视耽耽,二十年来不下山。我得九华充法供,亦能禁足老山间」。日尚早,爱其景物,遂宿焉。
甲午,早,下龟山,行十馀里入圣泉院。泉在院侧石岩下,号无底泉,试之仅二丈,盖游者未尝测其浅深耳。水自岩出,甚清驶,中有五色石。饭罢即行,过慕善镇,回望九华,横侧高低无一同者。又五里至曹溪寺,又五里至觉安寺,五溪合流于此,故又名五溪寺,有王子尚枢密绍兴六年赴湖北帅所题诗。主僧自全善课,令占二兄纲运,约八日有信。又五里入大路,过铁券,叶元质别去。又二十五里投宿马牙酒坊,二三里有常安寺,夜不果往。陈朝立自青阳致馈。是行自西洪岭入山,盖西南也。终日观山面,既至圣泉,盖自西北而出,所谓山之东乃山背。闻有广福等僧院甚佳,而从者猥众,颇不自由,不无遗恨(《杂著述》卷六。)。
隶叔:疑当作「颖叔」,即蒋之奇,之奇正为宜兴人。
诗话(上) 南宋 · 杨万里
出处:全宋文卷五三四○、《诚斋集》卷一一四
句有偶似古人者,亦有述之者。杜子美《武侯庙》诗云:「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鹂空好音」。此何逊《行孙氏陵》云「山莺空树响,垄月自秋晖」也。杜云「薄云岩际宿,孤月浪中翻」,此庾信「白云岩际出,清月波中上」也。「出」「上」二字胜矣。阴铿云「莺随入户树,花逐下山风」,杜云「月明垂叶露,云逐渡溪风」,又云「水流行地日,江入度山云」,此一联胜。庾信云「永韬三尺剑,长捲一戎衣」,杜云「风尘三尺剑,社稷一戎衣」,亦胜庾矣。南朝苏子卿《梅》诗云「秪言花是雪,不悟有香来」,介甫云「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述者不及作者。陆龟蒙云「慇勤与解丁香结,从放繁枝散诞春」,介甫云「慇勤为解丁香结,放出枝头自在春」,作者不及述者。
山谷集中有绝句云:「草色青青柳色黄,桃花零落杏花香。春风不解吹愁却,春日偏能惹恨长」。此唐人贾至诗也,特改五字耳(贾云「桃花历乱杏垂香」,又「不为吹愁」,又「惹梦长」。)。
东坡云:「春霄一刻直千金,花有清香月有阴。歌管楼台人寂寂,鞦韆院落夜深深」。介甫云:「金炉香尽漏声残,剪剪轻风阵阵寒。春色恼人眠不得,月移花影上栏干」。二诗流丽相似,然亦有甲乙。
「问君何意栖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闲。桃花流水宛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又「相随遥遥访赤城,三十六曲水回萦。一溪初入千花明,万岳度尽松风声」,此李太白诗体也。「麒麟图画鸿雁行,紫极出入黄金印」,又「白摧朽骨龙虎死,黑入太阴雷雨垂」,又「指挥能事回天地,训练强兵动鬼神」,又「路经滟滪双蓬鬓,天入沧浪一钓舟」,此杜子美诗体也。「明月易低人易散,归来呼酒更重看」,又「当其下笔风雨快,笔所未到气已吞」,又「醉中不觉度千山,夜闻梅香失醉眠」,又《李白画像》「西望太白横峨岷,眼高四海空无人。大儿汾阳中令君,小儿天台坐忘身。平生不识高将军,手浣吾足乃敢嗔」,此东坡诗体也。「风光错综天经纬,草木文章帝杼机」,又「涧松无心古须鬣,天球不堟中粹温」,又「儿呼不苏驴失脚,犹恐醒来有新作」,此山谷诗体也。
《金针法》云:「八句律诗,落句要如高山转石,一去无回」。余以为不然。诗已尽而味方永,乃善之善也。子美《重阳》诗云:「明年此会知谁健?醉把茱萸子细看」。《夏日李尚书期不赴》云:「不是尚书期不顾,山阴野雪兴难乘」。诗有一句七言而三意者:杜云「对食暂餐还不能」,退之云「欲去未到先思回」。有一句五言而两意者:陈后山云「更病可无醉,犹寒己自知」。
诗有句中无其辞而句外有其意者。《巷伯》之诗,苏公刺暴公之谮己,而曰「二人同行,谁为此祸」?杜云「遣人向市赊香粳,唤妇出房亲自馔」,上言其力贫,故曰「赊」,下言其无使令,故曰「亲」。又「东归贫路自觉难,欲别上马身无力」,上有相干之意而不言,下有恋别之意而不忍。又「朋酒日劝会老夫,今始知嘲其独遗」,已而不招也。又夏日不赴而云「野雪兴难乘」,此不言热而反言之也。唐人云:「葛溪漫淬干将剑,却是猿声断客肠」。又《钓台》:「如今亦有垂纶者,自是江鱼卖得钱」。唐人《长门怨》:「错把黄金买词赋,相如自是薄情人」。崔道融云:「如今却羡相如富,犹有人间四壁居」。
诗有惊人句。杜《山水障》:「堂上不合生枫树,怪底江山起烟雾」。又:「斫却月中桂,清光应更多」。白乐天云:「遥怜天上桂华孤,为问姮娥更有无。月中幸有闲田地,何不中央种两株」?韩子苍《衡岳图》:「故人来自天柱峰,手提石廪与祝融。两山坡陀几百里,安得置之行李中」?此亦是用东坡云:「我持此石归,袖中有东海」。杜牧之云:「我欲东召龙伯公,上天揭取北斗柄。蓬莱顶上斡海水,水尽见底看海空」。李贺云:「女娲鍊石补天处,石破天惊逗秋雨」。
褒颂功德五言长韵、律诗,最要典雅重大。如杜云:「凤历轩辕纪,龙飞四十春。八荒开寿域,一气转鸿钧」。又云:「碧瓦初寒外,金茎一气旁。山河扶绣户,日月近彫梁」。李义山云:「帝作黄金阙,天开白玉京。有人扶太极,是夕降元精」。
七言褒颂功德,如少陵、贾至诸人唱和《早朝大明宫》,乃为典雅重大。和此诗者,岑参云「花迎剑佩星初落,柳拂旌旗露未乾」,最佳。
七言长韵古诗如杜少陵《丹青引》、《曹将军画马》、《奉先县刘少府山水障歌》等篇,皆雄伟宏放,不可捕捉。学诗者于李、杜、苏、黄诗中求此等类诵读沉酣,深得其意味,则落笔自绝矣。
太史公曰:「《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左氏传》曰:「《春秋》之称微而显,志而晦,婉而成章,尽而不污」。此《诗》与《春秋》纪事之妙也。近世词人闲情之靡,如伯有所赋赵武所不得闻者,有过之无不及焉,是得为好色而不淫乎?惟晏叔原云「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可谓好色而不淫矣。唐人《长门怨》云「珊瑚枕上千行泪,不是思君是恨君」,是得为怨诽而不乱乎?惟刘长卿云「月来深殿早,春到后宫迟」,可谓怨诽而不乱矣。近世陈克《咏李伯时画宁王进史图》云「汗简不知天上事,至尊新纳寿王妃」,是得为微,为晦,为婉,为不污秽乎?惟李义山云「侍燕归来宫漏永,薛王沉醉寿王醒」,可谓微婉显晦尽而不污矣。
士大夫间有口传一两联可喜,而莫知其所本者。如「人情似纸番番薄,世事如棋局局新」,又「饱谙世事慵开眼,会尽人情只点头」,又「薄有田园归去好,苦无官况莫来休」。又《贺人休官》:「重碧杯中天更大,软红尘里梦初收」。竟不知何人诗也。又有嘲巧宦而事反拙者,「当初只谓将勤补,到底翻为弄巧成」,此尤可笑。
唐律七言八句,一篇之中句句皆奇,一句之中字字皆奇,古今作者皆难之。余尝与林谦之论此事,谦之慨然曰:「但吾辈诗集中不可不作数篇耳」。如杜《九日》诗「老去悲秋强自宽,兴来今日尽君欢」,不徒入句便字字对属,又第一句顷刻变化,才说悲秋,忽又自宽,以自对君,自者我也。「羞将短发还吹帽,笑倩旁人为正冠」,将一事翻腾作一联。又孟嘉以落帽为风流,少陵以不落为风流,翻尽古人公案,最为妙法。「蓝水远从千涧落,玉山高并两峰寒」,诗人至此笔力多衰,今方且雄杰挺拔,唤起一篇精神,非笔力拔山,不至于此。「明年此会知谁健,醉把茱萸子细看」,则意味深长,幽然无穷矣。东坡《煎茶》诗云:「活水还将活火烹,自临钓石汲深清」,第二句七字而具五意。水清,一也;深处取清者,二也;石下之水非有泥土,三也;石乃钓石,非寻常之石,四也;东坡自汲,非遣卒奴,五也。「大瓢贮月归春瓮,小杓分江入夜瓶」,其状水之清美极矣。「分江」二字,此尤难下。「雪乳已翻煎处脚,松风仍作泻时声」,此倒语也。尤为诗家妙法,即少陵「红稻啄馀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也。「枯肠未易禁三碗,卧听山城长短更」,又翻却卢仝公案。仝吃到七碗,坡不禁三碗;山城更漏无定,「长短」二字有无穷之味。
初学诗者须用古人好语,或两字,或三字。如山谷《猩猩毛笔》:「平生几两屐,身后五车书」。「平生」二字出《论语》;「身后」二字,晋张翰云「使我有身后名」;「几两屐」,阮孚语;「五车书」,庄子言惠施。此两句乃四处合来。又「春风春雨花经眼,江北江南水拍天」。「春风春雨」,「江北江南」,诗家常用。杜云「且看欲尽花经眼」,退之云「海气昏昏水拍天」。此以四字合三字,入口便成诗句,不至生梗。要诵诗之多,择字之精,始乎摘用,久而自出肺腑,纵横出没,用亦可,不用亦可。
诗家备用古人语,而不用其意,最为妙法。如山谷《猩猩毛笔》是也。猩猩喜著屐,故用阮孚事。其毛作笔用之抄书,故用惠施事。二事皆借人以咏物,初非猩猩毛笔事也。《左传》云:「深山大泽,实生龙蛇」。而山谷《中秋月》诗云:「寒藤老木被光景,深山大泽皆龙蛇」。《周礼·考工记》:「车人盖圆以象天,轸方以象地」。而山谷云:「丈夫要弘毅,天地为盖轸」。孟子云:「武成取二三策」。而山谷称东坡云:「平生五车书,未吐二三策」。
孔子老子相见倾盖,邹阳云「倾盖如故」。孙侔与东坡不相识,以诗寄东坡,和云:「与君盖亦不须倾」。刘宽为吏,以蒲为鞭,宽厚至矣,东坡云:「有鞭不使安用蒲」?杜诗云:「忽忆往时秋井塌,古人白骨生苍苔,如何不饮令心哀」?东坡云「何须更待秋井塌,见人白骨方衔杯」,此皆翻案法也。余友人安福刘浚字景明《重阳》诗云「不用茱萸子细看,管取明年各强健」,得此法矣。
五七字绝句最少而最难工,虽作者亦难得四句全好者。晚唐人与介甫最工于此。如李义山忧唐之衰云:「夕阳无限好,其柰近黄昏」。如「青女素娥俱耐冷,月中霜里斗婵娟」,如「芭蕉不展丁香结,同向春风各自愁」,如莺花啼又笑,毕竟是谁春」。唐人《铜雀台》云:「人生富贵须回首,此地岂无歌舞来」?《寄边衣》云:「寄到玉关应万里,戍人犹在玉关西」。《折杨柳》云:「羌笛何须怨杨柳,春光不度玉门关」。皆佳句也。如介甫云:「更无一片桃花在,为问春归有底忙」?「秪是虫声已无梦,五更桐叶强知秋。百啭黄鹂看不见,海棠无数出墙头」。「暗香一阵连风起,知有蔷薇涧底花」。不减唐人。然鲜有四句全好者。杜牧之云:「清江漾漾白鸥飞,绿净春深好染衣。南去北来人自老,夕阳长送钓船归」。唐人云:「树头树尾觅残红,一片西飞一片东。自是桃花贪结子,错教人恨五更风」。韩渥云:「昨夜三更雨,临明一阵寒。蔷薇花在否,侧卧捲帘看」。介甫云:「水际柴扉一半开,小桥分路入青苔。背人照影无穷柳,隔屋吹香并是梅」。东坡云:「暮云收尽溢清寒,银汉无声转玉盘。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四句皆好矣。
五言长韵古诗如白乐天,《游悟真寺一百韵》,真绝唱也。五言古诗句雅淡而味深长者,陶渊明、柳子厚也。如少陵《羌村》、后山《送内》,皆有一倡三叹之声。
自隆兴以来以诗名者:林谦之,范至能、陆务观、尤延之、萧东夫。近时后进有张镃功父、赵蕃昌父、刘翰武子、黄景说岩老、徐似道渊子、项安世平甫、巩丰仲至、姜夔尧章、徐贺恭仲、汪经仲权。前五人皆有诗集传世。谦之常称重其友方翥次云诗云:「秋明河汉外,月近斗牛旁」。延之有云:「去年江南荒,趁逐过江北。江北不可住,江南归未得」。有《寄友人》云:「胸中襞积千般事,到得相逢一语无」。又《台州秩满而归》云:「送客渐稀城渐远,归涂应减两三程」。东夫《饮酒》云:「信脚到太古」。《登岳阳楼》:「不作苍忙去,真成浪荡游。三年夜郎客,一柂洞庭秋。得句鹭飞处,看山天尽头。犹嫌未奇绝,更上岳阳楼」。又:「荒村三月不肉味,并与瓜茄倚阁休。造物于人相补报,问天赊得一山秋」。至能有云:「月从雪后皆奇夜,天到梅边有别春」。功父云:「断桥斜取路,古寺未关门」。绝似晚唐人。《咏金林禽花》云:「梨花风骨杏花妆」。《黄蔷薇》云:「已从槐借叶,更染菊为裳」。写物之工如此。余归自金陵,功父送末章云:「何时重来桂隐轩,为我醉倒春风前。看人唤作诗中仙,看人唤作饮中仙」。此诗超然矣。昌父云:「红叶连村雨,黄花独径秋。诗穷真得瘦,酒薄不禁愁」。武子云:「自锄明月种梅花」。又云:「吹入征鸿数字秋」。渊子云:「煖分煨芋火,明借绩麻灯」。又:「客路二千年五十,向人犹自说归耕」。平甫《题钓台》:「醉中偶尔闲伸脚,便被刘郎卖作名」。恭仲云:「碎斫生柴烂煮诗,又有姚宋佐辅之」。一绝句云:「梅花得月太清生,月到梅花越样明。梅月萧疏两奇绝,有人踏月绕花行」。僧显万亦能诗:「万松岭上一间屋,老僧半间云半间。三更云去作行雨,回头方羡老僧闲」。又《梅》诗:「探支春色墙头朵,阑入风光竹外梢」。又:「河横星斗三更后,月过梧桐一丈高」。又有庞右甫者,使虏过汴京云:「苍龙观阙东风外,黄道星辰北斗边。月照九衢平似水,胡儿吹笛内门前」。吾族前辈讳存字正叟,讳朴字元素,讳杞字元卿,讳辅世字昌英皆能诗。元卿年十八第进士,其叔正叟贺之云:「月中丹桂输先手,镜里朱颜正后生」。吾乡民俗,稻未熟,摘而蒸之,舂以为米,其饭绝香。元素有诗云:「和露摘残云浅碧,带香炊出玉轻黄」。余先太中贫,尝作小茅屋三间,而未有门扉,干元卿求一扉,元卿以绝句送至云:「三间茅屋独家村,风雨萧萧可断魂。旧日相如犹有壁,如今无壁更无门」。昌英有绝句云:「碧玉寒塘莹不流,红渠影里立沙鸥。便当不作南溪看,当得西湖十里秋」。
吾州诗人泸溪先生安福王民瞻,名庭圭,弱冠贡入京师太学,已有诗名。有绝句云:「江水磨铜镜面寒,钓鱼人在蓼花湾。回头贪看新月上,不觉竹竿流下滩」。绍兴间宰相秦桧力主和戎之议,乡先生胡邦衡名铨时为编修官,上书乞斩桧,谪新州。民瞻送行诗:「一封朝上九重关,是日清都虎豹闲。百辟动容观奏议,几人回首愧朝班?名高北斗星辰上,身落南州瘴海间。不待百年公议定,汉庭行召贾生还」。「大厦元非一木支,要将独力拄倾危。凝儿不了公家事,男子要为天下奇。当日奸谀皆胆落,平生忠义秪心知。端能饱吃新州饭,在处江山足护持」。有欧阳安永上飞语告之,除名窜辰州。孝宗登极,召为国子监簿,以老请奉祠,除直敷文阁、宫观。
尤延之尝诵吴则礼诗:「华馆相望接使星,长淮南北已休兵。便须买酒催行乐,更觅何时是太平。满船卖了洞庭柑,雪色新裁白纻衫。唤得吴姬同一醉,春风相送过江南」。又:「枫叶芦花满钓船,水风清处枕琴眠。觉来失却潇湘月,却问青山觅酒钱」。
神宗徽猷阁成,告庙祝文,东坡当笔。时黄鲁直、张文潜、晁无咎、陈无己毕集,观坡落笔云:「惟我神考,如日在天」。忽外有白事者,坡放笔而出,诸人拟续下句,皆莫测其意所向。顷之坡入,再落笔云:「虽光辉无所不充,而躔次必有所舍」。诸人大服。
润州火,爇尽室庐,惟存李卫公塔、米元章庵。元章喜题塔云:「神护卫公塔,天留米老庵」。有轻薄子于「塔」「庵」二字上添注「爷」「娘」二字。元章见之,大骂。轻薄子再于「塔」「庵」二字下添注「飒」「糟」二字。盖元章母尝乳哺宫中,故云。「糟」字本出《汉书·霍去病传》云「鏖皋兰山下」,注云:「今谓糜烂为鏖糟」。轻薄子用「糟」字黏「庵」字,盖今人读「鏖」为「庵」,读「糟」为子甘切。添注遂成七言两句,云「神护卫公爷塔飒,天留米老娘庵糟」矣。
乡先生刘尚书才邵字美中,云刘弇伟明献《南郊大礼赋》,首句云:「粤惟古初,豺獭有祭」。大(音惰)小大南郊大礼,祭天地祖宗,而比之豺獭之祭,此譬如千乘万骑羽猎长杨,而于其间说斗虾蟆。
刘侍郎岑字季高,居建康。中书舍人张孝祥字安国,时为师,还往甚密。一日安国忽具衣冠造季高,季高惊异未出,先令人问盛服而来何故。安国曰:「欲北面书法」。季高不辞让,著道服而出。安国即令人扶季高纳再拜者再,季高亦不辞让。安国请曰云云,季高答曰云云,大意令安国学李邕书。
徽宗尝问米某:「苏轼书如何」?对曰:「画」。「黄庭坚书如何」?曰:「描」。「卿书如何」?曰:「刷」。
高宗初作黄字,天下翕然学黄字。后作米字,天下翕然学米字。最后作孙过庭字,故孝宗与今上皆作孙字。
韩退之《答李师锡书》云:「思元宾而不见,见元宾之所与则如元宾焉」。此用石勒语。王浚赠勒麈尾,勒悬之壁间,每瞻仰之云:「王公不得见,见王公之玩好如见王公焉」。退之作《河南少尹李素墓铭》云:「高其上而坎其中,以为公之宫,奈何乎公」!此用东方朔谏武帝近董偃云:「奈何乎陛下」!退之《上宰相书》云:「恤恤乎饥不得食,寒不得衣」。此用《左传》语。南蒯将叛,邑人歌之曰:「恤恤乎,湫乎,悠乎」!又《杜兼墓铭》云:「事在于人,日远日忘」。此用《晋书》张骏语,谓「中原之于晋,日远日忘」。又《平淮西碑》自「皇帝曰光颜汝为陈许帅」,曰重胤云云,曰弘云云,曰文通云云,曰道古云云,曰愬云云,曰「度,惟汝予同,汝遂相予」,此用《舜典》命九官文法也。
柳子厚《答韦中立书》云:「抑之欲其奥,扬之欲其明,疏之欲其通,廉之欲其节,激而发之欲其清,固而存之欲其重」。此用《周礼·考工记·函人》句法,云:「视其钻空,欲其惌也,视其里,欲其易也;视其朕,欲其直也。櫜之欲其约也;举而视之,欲其丰也;衣之欲其无齘也」。
韩退之《行箴》云:「宜悔而休,汝恶曷瘳?宜休而悔,汝善安在」?柳子厚《忧箴》云:「宜言不言,不宜而烦。宜退而勇,不宜而恐」。二箴相似,未知孰先为之者。曾子固《王无咎字序》云:「以颜子之所以为学者期乎己,余之所望于补之也。假借乎己而已矣,岂予之所望于补之哉」!此用孟子句法:「千里而见王,是予所欲也。不遇故去,岂予所欲哉」!而介甫《送陈升之序》云「堪大臣之事可信而望者,陈升之而已矣。煦煦然仁而已矣,孑孑然义而已矣,非予所望于升之也」。子固《送王希序》、介甫《九曜阁记》言洪抚两州山川之胜、游览之乐,亦大略相似,未知孰先为之者。
天申节致语 对厅 南宋 · 陈造
出处:全宋文卷五七六九、《江湖长翁集》卷四○
电绕虹流,式纪生商之旦;鸳群鹭序,均沾燕镐之恩。幂佳气于堂皇,沸欢声于丝竹。恭惟某官璇源袭庆,玉垒分符。亟沉榆塞之烽,复最甘泉之课。诗价万选,家传贺、白之文章;帝阍九重,屏记龚、黄之姓字。人近晋卿之冬日,讼销京兆之缿筒。森画戟而凝清香,居惟多暇;入黄扉而升紫闼,其始于今。适偕联事之群英,共醉钧天之广乐。某等云云。
黄堂绿影转槐龙,锦绣围中度好风。珠履相辉人峙玉,金垒更劝酒如空。逢辰正自千龄会,胜日何妨一醉同。来岁从公话今日,钧天应簉未央宫。
跋扬州伯父赋归六逸图 渊明联句 山谷西轩 真长望月 太白把酒 玉川啜茶 东坡题咏 南宋 · 楼钥
出处:全宋文卷五九五四、《攻愧集》卷七一
尝见古画《六逸图》,孙登长啸,阮孚蜡屐,渊明以巾漉酒,韩伯休货药,边孝先画眠,毕卓瓮下,皆非同时,特取其逸耳,非若竹溪六逸之同游也。滕子济藏唐人《出游图》,亦六人:宋之问、王维、李白、高适、史白、岑参。云林子跋云:「据其名题,或有弗同时者。而扬镳并驱,睇盼相语,以为得意忘象者」。扬州伯父所图,是岂可与俗人言耶?
真隐诗集序 南宋 · 舒邦佐
出处:全宋文卷六○八二、《双峰猥稿》卷九、同治《靖安县志》卷一二
《真隐集》者,靖安释氏子权巽中诗也。吕居仁作《江西宗派图》,自黄山谷、陈无己以下,才二十五人。巽中与东溪可正平为诗,名相齐,人目为「瘦权病可」。徐师川《画虎行》卒章云:「即今耆旧无新语,尚有庐山病可师」。正平诗笔高妙,自可想见。巽中少时澜翻百氏,长无意功名,平生所蓄,皆发于诗。《题洪崖桥》有「怒翻银汉浪,冷下太古雪。跳波落丹井,势尽声自歇」之句。读者击节奇赏,由是轰轰有能诗声。一时擅诗名如徐师川、苏养直、汪彦章、王性之、立之,僧觉范、正平,倾意与交,有唱斯和,金鸣玉酬。师川跋其诗云:「巽中下笔,豪特之气凌跨前辈。予每见之,未示名字辄能辨。大率如得李北海字,字外出骨,骨中藏棱,读之者当置轴䌷绎,想见静坐时也」。觉范云:「邂逅双林,对床夜语,听其诵近诗十馀篇,令人骨清气爽,通夕不寐」。前辈不浪许予,此数语落人间,与此诗俱不朽,何用后人措辞。第向来芬芳人口者,流传十数篇,观者恨未见其全,如太白残月,闪闪窗几,而全汉之光芒未露也。临川许公宰靖安之明年,政平俗宁,棠阴讼简,婆娑文字间,得其诗全集,讽咏不释。而大帅给事程公以鸿儒硕望拥节南服,镇以清静,令修庭户,化行湖山。暇日搜遗采古,而真隐诗因得上于大府。意其间岂无「隔林髣髴闻机杼,知有人家在翠微」之句,如参寥道人得东坡先生赏音者。朱弦古调,一经品题,则是集也,播传士夫间,将家有之。此所以为巽中今日贺而特书其颠末如此。某与巽中生同县,与其宗人游,得出处甚详。晚年宴坐祖席,云水淡如,独酷爱诗。每得意忘形,作推敲之状,出门数十百步忘返,不知者意其狂于酒也。此集递相传写,不无鱼鲁,然谨昔人「白鸥没浩荡,采菊见南山」之戒,不敢以意逆之,姑俟博古能诗之君子。
武成二三策如何论 南宋 · 吕祖谦
出处:全宋文卷五八八四、《论学绳尺》卷六
论曰:圣人之心,不白于天下,后世之儒者,始有言外之意。夫以圣人之心,何至于有所不白者?而事变之来,不能不蒙人之疑也,而圣人适遭其时,不得已焉而为之,圣人之心始晦矣。夫惟其心之晦于此,而《书》复纪于此,使后之人得借是以自便,其无忌惮之为,儒者忧之而有言焉。意谓宁以吾言病圣人,无宁以圣人之故病天下,此《武成》二三策之说所由发也。呜呼,轲其有忧天下后世之心乎!《武成》二三策如何,此孟轲言外之意,而亦悲武王之不幸也。人徒见武王圣人也,而孟轲有「尽信《书》不如无《书》」之言,遂谓轲非知武王者。嗟夫,轲岂不知武王者哉!七篇之书,其论武王详矣。故举武王之言,则曰「无畏宁尔也」,又曰「非敌百姓也」。其论武王之勇,则曰「安天下之民也」,又曰「救民于水火之中」也。夫以轲之举其言也如此,而论其勇也又如此,武王之心,轲知之矣。然则《武成》取二三策之言,是果何为而发耶?夫亦忧武王仁天下之心不白于后世,恐或者因辞以害意,得以启其不仁之念,故不得不借此以喻彼也。不然,圣人岂果不足于中者哉?昔仲虺作诰,尝述汤之惭不释于伐夏之日。夫以汤升陑之师,是皆应天顺人之举,则亦何惭之有?汤乃不待人之惭,身自为之而身自惭之,诚恐吾之心不白于天下而后世或得以贻口实也,是故汤宁自贬而不忍以自隐也。虽然,汤之不自隐而得仲虺陈义以白之,汤无惭矣。若武王之心则未白,而《武成》之书则实言,孟轲则不容以不辨。呜呼,孟轲之意,其亦仲虺之虑天下后世也欤!是亦悲武王之不幸,而无《仲虺之诰》,又有《武成》之书欤!且商之作威非一日也,武王尝观政矣,而商不悛,尝师次于河朔矣,而商复不悛。然则武王何拳拳于商之悛也?悛不悛何足介也,而无辜则吁天也,百姓则暴虐也,四海则毒痡也。武王虽无心于商,而有心于民也。是则武王之事诚有大不得已者。士女一绥而我师罔敌,牧野一誓而前徒倒戈,武王岂得已哉!故归马放牛为天下也,非为己也;散财发粟为天下也,非为己也。武王仁民之心遂,而《武成》之书所由作也。《武成》之书虽作,而《武成》之辞则未白也。《武成》之辞未白,是圣人以无心待天下后世,柰之何天下后世不以无心待圣人也!战国之世,用兵争强,以相侵夺。争城以战则杀人盈城,争地以战则杀人盈野。甚而长平之川,阴山之北,皆且血流而鬼哭矣。想夫孟轲之意,以谓圣人之心不白于天下,而后世黩武之惨,得非《武成》之书有以启之乎?于是有「尽信书不如无书,吾于《武成》取二三策」之言。轲之所取二三策固未易轻指,而其所不取者,则血流漂杵之一语矣。夫其所取者不必论,所以不取者则不容以不论。漂杵之说,是固为攻其后以北者而设,非谓武王也,特《武成》之辞不白耳。而孟轲之忧,则恐己亥之误,不止于三豕也。故尝谓圣人仁天下之意,昭如日星,越千载犹一日,吾言书之不可信,于圣人乎何损?而于天下后世则可以遏其不仁之心,而其利则博矣。轲之言在此,而意实在彼也。论者当因其言而溯其意,不可泯其意而信其言也。盖尝因是而观之,牧野之师,伯夷固尝非之矣,然则伯夷非武王之非也,忧天下后世无君者见之误而非之也。夫《武》之乐,仲尼之在周末,又尝谓其未尽善矣。然仲尼非谓武王之未尽善也,忧天下后世用《武》者失之黩而未善之也。吾亦曰孟子言《书》不可尽信,非不取武王也,忧天下后世杀人者流于惨而不取也。伯夷也,孔、孟也,是或一道也。吾于孟子夫何议,而亦悲武王之不幸而生于商之末也。谨论。
论选用宗室劄子 南宋 · 蔡戡
出处:全宋文卷六二四九、《定斋集》卷五、《历代名臣奏议》卷七七、《右编》卷一二
臣闻周有天下,封国七十,而同姓之国五十有三。文昭武穆,皆为显诸侯,周、召、毛、原,皆为名卿才大夫。大者制礼作乐,跻时太平,小者勋在王室,藏之盟府。周之卜年八百,卜世三十,良有以也。在汉则有朱虚之忠,河间之贤,沛献之谨节,东平之好善。在唐则有孝恭却敌之功,道宗方面之略,勉、石之事业,白、贺之文章,显显为世豪英者不可悉数。由周以来,汉唐最为长久,岂非得周家强本支之道而然欤?暨我国家源深流长,子孙蕃衍盛大,乃建睦亲、广亲二宅,聚之京师,其惇叙之道、教育之法莫不备至。然而不过高爵重禄以养其身而已,虽有怀才抱艺、卓尔不群者,不得施用,终亦汩没而无闻。熙宁二年始诏易以外官,许之应举,故人人自奋,争效所长,百年之间,外而为监司守臣,内而为侍从卿监,盖不乏人。然亦未闻杰然立事建功,垂于不朽,追配古人者,其故何也?夫宗室之进身有三,曰进士,曰任子,曰特恩。特恩补官,授以右选之职,处以员外之任,已置之不用之域矣。任子之法既与庶姓同,进士之科特与庶姓异,盖由进士而进者,取之太优、用之有限故也。取之太优,则无能者或滥进;用之有限,则有才者或见遗。虽朝廷所以优异宗室,亦所当然,而于搜罗人才有所未尽也。今之宗室,与祖宗之时异。当熙宁法行之初,宗室子弟去宫掖而亲州县之劳,舍膏粱而为文墨之习,盖有非所愿者。欲诱而进之,则取之不得不优;取之既优,则用之不得不限其所到之地,亦其宜也。自衣冠南渡以来,流落异方,攻苦食淡,与寒士角。其间种学绩文、砥节砺行者不为无人,然而人情易怠,曰如是而可以应举得官,盖亦足矣,故所学者不过如是。虽有文章足以代王言,终不得一登词掖;虽有才学足以断国论,终不能一履政涂。不惟人怀自弃之心,盖有必弃之理存焉。臣窃谓祖宗之成法、宗室之异恩固不可革,不若设为两科而并行之。愿与庶姓混考者许其自陈,试赋于漕司则遵任子之例,春试于礼闱则用庶姓之法。在选中者,以师儒之职优之。取之既与庶姓同,用之不可与进士异。有华国之文则使居台阁之职,有经世之才则使膺庙堂之选,不必限其所到之地。庶几真贤实能不致弃遗,中人常材不失仕进。岂特亲亲用贤之道一举而两得,抑亦成周强本支、崇屏翰之意也。
故吉州王使君夫人蔡氏行状 南宋 · 刘宰
出处:全宋文卷六八四九、《漫塘集》卷三四
莆田蔡氏自忠惠公以谏显仁宗朝,世有伟人。曰袤,宣德郎,即忠惠公之弟。生觐,承务郎。崇、观之际,父子俱不仕,天下高之。生樗,朝奉大夫、知梅州,始徙居苏、常之间曰望亭。梅州绍兴间佐使者行经界法,民于今受其赐。是生夫人,俪于君子。九江王氏自襄敏公以功显神宗朝,为枢密副使,亦世有伟人。曰寀,朝奉大夫、著作郎,有家集曰《南陔》,世号南陔先生,襄敏公之子。生朝请大夫、直敷文阁、淮南转运判官彦融,蚤著孝行,后守山阳,以捍寇功擢本道使者,始徙居润之金坛。是生吉州使君万枢,以仪于夫人。夫人生二十有六年而嫁,寿七十而没,盖后使君之没十有九年。夫人之嫁也,使君始以京秩知滁之来安,历淮南运司干官、通判建康、知兴国军,秩满知吉州,道卒,阶终奉直大夫,赠中散大夫。及吉州无恙时封宜人,后以子官升朝,再封太令人。六男子:曰适;曰逢,迪功郎、建康府溧水县主簿;曰遂,承议郎、知太平州当涂县;曰逊,文林郎、前监建康府户部赡军南酒库;曰近、曰选,举进士。四女:长婿文林郎、安庆府观察推官赵汝觊,次婿承议郎、监行在榷货务都茶场许溪,次以为曾氏姑女,又其次婿迪功郎、嘉兴府海盐县主簿卫洵。适、逢及赵氏女前卒,卫氏女来迎丧,归不胜哀,亦卒。孙男六人,文涣、文郁、文渊、文虎、文凤、文蟾。孙女七人,长适侯伯仁,馀皆幼。夫人生而孝爱,长而端靖,六岁居梅州丧,哀泣如成人。事母沈夫人,动静必俱。其归王氏也,敷文及夫人曾氏皆已没,夫人怅不逮事,遇讳日斋戒奉荐奠,戚容终日,烝尝之事虽细必亲。晚岁子妇满前,或请授之,夫人曰:「惟是不可以老故懈」。沈夫人讣闻,时夫人在蓐,使君得书不以告,置几间。夫人忽心动,张目外视而书堕前,人以为孝感。平居无惰容无戏言,坐不倾侧,行不踰阃,虽当燕私,旁无媵侍,未尝离立独处。自奉菲薄,加以少探释典,乐于冲澹。衣服稍侈异辄椟藏之,终身不御。至少所服玩,则一念拳拳,曰「死必以附,我所便也」。方当涂大夫之在娠也,乳医视之曰:「夫人再产皆女,今亦女也,吾有术可转女为男」。夫人恚曰:「男女定分,岂人力所能为,此言何为至我哉」。亟白使君斥去,且戒门以绝,而夫人竟生男,其见理明、信道笃有如此者。惟夫人之于父母舅姑孝爱如此,故推是心也,于亲亲之义,无所不厚。使君弟文学得官不调而卒,有女未行,夫人实嫁遣之。女兄适侯氏,夫妇蚤世,孤甥琦弱甚,使君留之家塾,与诸子共学,夫人抚之如子。琦学成甫贡于乡而卒,夫人复命教其子伯仁,而以逢之女妻之。敷文伯父礼部、待制,礼部女老而寡,待制曾孙女嫁而贫,使君皆取之归以属夫人。礼部女于夫人为从祖姑,夫人躬执妇礼。晚有目眚,夫人常左右扶持之。九江之族,近时显且贤者曰抚州使君,其同寓金坛者曰敷原府君。抚州子失所怙,茕然无依,夫人因遂校文南康,俾携以来,教育连年,中吏部选乃去。敷原之子晚依使君,使君之亡,夫人饬诸子待遇有加。其孙自丱角而冠,冠而昏,皆于我乎仰。使君元配范氏,夫人实为继室,先后之间,人情不能无嫌。夫人奉范氏之祭惟谨。长女及适、逢皆范出,长女之归赵氏也,使君官未达,所携皆夫人奁中物。逢卒,其子文焕犹在襁褓,而母去;赵夫妇继没,其子崇巘亦幼而乳保不素具。夫人皆躬自鞠育,以迄于成。范舅不自爱,至坟墓不保,夫人喟然曰:「是何可使他人有」?亟命赎归,而得者靳之,至酬直三倍。女为夫所弃,贫无依,夫人以适在病,而女实中表,俾为之妇而时其起居。适死又为之更嫁,至一再不惮。惟夫人持己端靖,故推是心也,上以承其夫,下以训其子,无一不归于正。使君有畏友曰赵君善怿,尝为湖州录事参军,清介直谅,夫人常以过从之疏数验使君之德进否。每二君相与欸密,夫人喜见颜色,曰:「庶矣,其纳夫子于善而警其失也」。使君之宰来安也,尝偕府计事而讹言兵至,邑人治装讻讻,或密以请,夫人曰:「我妇人,夫不在,去将安之」?饬毋妄言,而言者果妄。当是时,微夫人来安几扰。淮南漕幕代使者护客,往反六七,故事所历州咸有馈,使君辞不受。事闻,使者命以台馈致其家,夫人曰:「我安知外事」?亦辞不受,使者咨其贤。兴国祷雨,越四十日未应,夫人亦蔬食,虽脯羞不入口。官妓有故官家女因燕自言,夫人白其事,给资装,嫁为士人妻。诸子之幼也,夫人夜课诵读,苟未精熟,夫人夜亦不寝。稍长为文,使君有所称奖,夫人必曰:「汝未能之,而父以诱汝也」。所取师友必四方文学行义之士,膳饮必亲视具。溧水主簿与大夫俱上江东荐书,时大夫年甫十四,夫人无喜色。既而言者谬于风闻,夫人亦不忧,语二子:「汝宜自视能否,诚能耶久当自明,否则祗为进德之地」。二子谨奉教。不数年,相继策名,缙绅歆艳,言者亦愧叹。夫人曰:「未也,决科士之常,继是正应学耳」。及诸子志尚日高,文字日工,又戒之曰:「毋近名、毋弊精神于蹇浅」。又曰:「阅人多矣,昔富贵者今安在?顾自立何如耳」。大夫从金陵帅黄公度幕府,夫人手书戒曰:「汝年少,更事浅,谨之谨之,家事吾自力,不以累汝也」。真公德秀、李公道传振荒江东,大夫及南库颇参其议,夫人曰:「民命所系,何可忽诸」!大夫之宰当涂也,值岁大水,夏六月三日夫人诞日,是岁初登七秩,郡太守遣乐,同僚相率升堂为寿,夫人语大夫:「天变如此,汝有社有民,毋以吾故乐饮」。大夫忧民之忧,若疾痛痒痾之切于己,或者多归德于夫人。夫人性既淡薄,而气复和平,其于人无一毫亿度猜沮之心,邂逅不如意,亦无一毫忿懥不平之色。阖门之内,恂恂然,侃侃然,和气周流,浃于上下,用能使心广体胖,听聪视明,年高而发不白,惟微有齿疾,所由来久。是岁以暑雨过度间复作,以大夫奔走郊坰,视劳振饥,汲汲如不及,戒家人勿以告。大夫每归侍,夫人亦强自持,示以无他,然疾亦随愈,起居如常。十二月旦,忽呼子妇治后事,家人始觉其有异。越七日,犹亲御盥栉。又三日,与家人别,既毕不复言,瞑目端卧。人见其瞑也,以为寝也,夫人曰:「我未尝寐,但欲静耳」。初,夫人与其仲兄偕生,兄生之时直壬午,死之岁亦壬午。夫人生时直癸未,故夫人自料必死癸未。其就养当涂也,命以送终之服自随。方瞑卧时,诸子得美槚于黄池,未白也,夫人问:「黄池木至乎」?众愕眙不知所对。夫人笑曰:「命也,可奈何」。越二日而逝。制置使余公嵘亲裹丹剂,走送不及矣,实嘉定癸未十二月壬午。时郡之官吏、乡之士民候问请祷者接武,比没,行道赍咨流涕,丧车所过,治道者争先,遮道上祭者相属。有老姥持瓶花杯酒,望柩恸哭。呜呼,此岂智力所能及哉!大夫与诸季卜以明年三月庚申,合葬夫人于金坛之西五十里白水塘使君之兆。以某尝展升堂之敬,俾绪次夫人言行,会某以疾敬后。凡夫人所以为子为妇为母之道,皆足以不愧古人,不朽于来世。某受大夫昆季之托,已具述于前,抑某得于所见,又有大且难者。岁辛巳,乡人有游徽之婺源者,以其俗所事神为足以骇愚民,归而邮其说,更相扇荡,为土木偶。曾未阅月,凡用器毕备,他欲有所兴造,费以千万计,以所寓丛祠在邑之偏,涓日徙梵宫,阖邑奔走请求,不避官府,仪卫率仿乘舆。大夫以乡里风俗所系,不可不蚤正,即具为书白县及府。群小窃知,相与聚谋,以为惟夫人能沮此意,乃驾祸福之说以相诳惑,甚者欲潜入后园为幻怪以相撼动。夫人曰:「神聪明正直,岂加祸非辜?不然,是淫昏之鬼,斥去宜矣」。大夫以是勇往不顾,卒斧其像,火其器,榜笞其人,而土木竟不能神。于是群小退听,而向之惑者始豁然大悟,如醉醒梦觉。其见理明、信道笃,又足以息邪说,正人心,有烈丈夫所不能者,兹非所谓大且难者欤!故表出之,使后之秉彤管者有考。
代回赵饶州师㞧启 南宋 · 李刘
出处:全宋文卷七二八七、《梅亭先生四六标准》卷二七
取材右戚,予节左符。南土跕鸢,风俗昔谙于泷吏;东方拥骑,江湖今乐于番君。恭惟某官麟趾清标,鸿宝奥学。文章贺、白,决科俊造之群;政事龚、黄,接武循良之传。梅花万里,麦熟两岐。盍归乎来,为王卿士;然宅乃牧,亦福京师。访九贤之风流,安庶民于田里。亟其玺赐,当以衮归。某犹缺贺成,乃勤委重。双鱼中有尺素,已尊君子之谦;五马不受二毛,更觉王孙之贵。
与郑丞相书 其二 南宋 · 方大琮
出处:全宋文卷七三七四
某丁酉岁未去国前,望鄞江一水近,殷函朝彻,郇翰夕报,则春莫也。入中夏京城火,行李不暇顾视,箧笥藏者在,挟与俱走。火定而议论喧,某之逐固宜。刘潜夫在袁,王实之正字寓泉,并殃及之。既归,日从二人游,相与叹端平宰相事业之未及竟,仆辈何足道哉!每念上亲万机后三改元矣,中间议论屡新,事任屡更,然朝廷之大政事如去苞苴、去赃吏、去副封,天下至今称之,曰此端平宰相所建白也。当世之大人物如有名给谏、有名侍从、有名台阁,至今称之,曰此端平宰相所引拔也。盖三四十年来,天日积翳,一划即开,人心久郁,一唤即起。既而开者塞,起者颓,向所严密堤防者或议旁落矣,向所辛苦收拾者且亡且散矣,不知更几年而后有此时节!某犹记以簿司农领围租时,考覈京储,何止数百万斛,而在外不预焉。民间粒米狼戾,若固然者。今京直视旧二十倍,公家无数月储,远氓掘草根几尽。天人之际,可畏如此,不知经几年而后可得丰年!世每恨事事不如端平初,危机异證,参见错出,而一发之气,绵绵延延,未至扫地者,无非向来一换棋、一转柁之功。以大丞相独斡魁柄两期耳,精神之所感,力量之所及,已足以持循累年之久。假令议论一事任专,则大纲小纪、本数末度,固将徐就条理,谁曰不可为哉?大臣进退,关世运不少,抚今怀昔,令人浩叹。昔张魏公辞位去,谗惎憾摇者不遗力,及绍兴末、隆兴初,为时一出,国祚再安,亦其一片精忠,白首不衰,天知之、人信之故尔。大丞相结知圣明,何止魏公?而寸心如丹,可与天通,此某之愚所以为世道终有赖于公。某素拙且讷,众所共知,先生独察其朴忠,进而不已,以至亲擢,亦望其能报国耳。学浅诚薄,徒启纷纷,或谓先生之辞政,某亦累之一也。闻先生每对客,不以某为累也。先生既不为悔,某其敢悔耶?杜门省愆,分甘永弃,圣恩深厚,犹驱驰之于原隰间,朝夕思,惟将勤补拙。发须八九分变白,中春上祠请,至今未报可。莆之受知于先生之者三人,众谓潜夫当复入,某得归,则与实之作伴矣。自念起家不啻足,实之穷困甚,惟钧慈振德之,料理之(《铁庵集》卷一四。)。
憾:似当作「撼」。
跋林子彬诗 南宋 · 刘克庄
出处:全宋文卷七五八八、《后村先生大全集》卷一一○、《后村题跋》卷一二
玉融林君子彬示诗七十篇,其言曰:「吾藏之以待后子云,然其人不可待,今江湖间多以此事推君,试为吾评之」。余耄惛,未暇细观,君贻笺督过。余既愧谢,徐味其诗,果多警句。古体若发兴高远,然有子昂、太白、朱文公数十篇在前,便觉难追扳。律体若造语尖新,然视晚唐、四灵犹恨欠追琢。而君自谓可以见古人矣,又曰可以藉口白先君矣,自许如此,使余道何物语?昔尹生从列子学御风之术,数月不省,又十反而十不告,怼而辞,去而复至。列子曰:「昔吾师老商氏,友伯高子,三年始得夫子一盻,五年始一解颜而笑,七年始一引吾并席而坐。九年而后,心凝形释,骨肉都融,形之所倚、足之所履,随风东西,不知风乘我耶,我乘风乎」。余谓岂真乘风哉,去重浊而就轻清尔。岂惟诗哉,惟学亦然。儒家有服勤至死者,前辈有立雪不敢退者,有十五年学恭而安者。余虽未至于老商氏、伯高子及先儒地位,君投贽属耳,立谈之顷而欲尽余肘后,可乎?未可也。愿与君各勉之。子彬名文之。
祭周淳仁文 南宋 · 刘克庄
出处:全宋文卷七六四五、《后村先生大全集》卷一三六
呜呼!始闻君贬,弹指失惊。相去万里,不知罪名。后闻君讣,反袂涕流。亦罔知君,委蜕之由。呜呼哀哉!昔有二士,太白、子昂,拔起词林,虎跃龙翔。一毙圜土,一谪夜郎。千载而下,犹为感伤。若夫不为永王所污而受岭海之窜,非有射洪之富而为狱吏所戕,酷哉此冤,贯于彼苍。我携遗墨,白之玉堂。相与经画,致君之丧。朋友之谊,莫施毫芒,俟君返骨,当相竁藏。呜呼哀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