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居敬”指代“孙杓”的作品
李公晦 其三 南宋 · 黄干
 出处:全宋文卷六五三九、《勉斋先生黄文肃公文集》卷六
所疑《近思》数条言仁一也,或在首卷矣,而仁之道只消道一公字,乃在第二卷者,首卷状仁之德,公字乃为仁之法,所以属次卷。
义利之辨不在第二卷,而在第七卷者,第三卷只论为学之法,若是利则不可以为学矣。
孟子舜蹠之分,则蹠岂可以学论哉?
四子之序以《大学》《语》《孟》《中庸》为次,《近思》乃杂诗书于《语》《孟》之后。
专言四子则不及诗书,泛言读书则杂以诗书,亦各是一意,于学者用功初不相悖也。
义理有疑一段而重出,此却可疑,但「濯去旧见,以来新意」,此句于学者读书之法颇精密,故先言之;
最后劄记之语稍浅近,故列之于后,然不重出前数语,则又不成文理,此不妨重出也。
致知在主敬前,亦当如此。
若《大学或问》先以持敬补小学,而后及大学,则与此不同。
然若不致知,则又不知持敬为何事耶。
先生尝云:「居敬以立其本,穷理以致其知。
本立而知益明,知精而本益固」。
则亦不妨其互相为先后也。
凡此皆非大义所系,但觉《近思》旧本,二先生所共编次之日,未尝立为门目,其初固有此意,而未尝立此字;
后来见金华朋友方撰出此门目,想是闻二先生之说,或是料想而为之。
今乃著为门目,若二先生之所自立者,则气象不佳,亦非旧书所有,不若削去,而别为数语,载此门目,使读书者知其如此,而不失此书之旧为佳。
试与真丈言之如何?
《通鉴纲目》昨见旧本只是周威烈前数有诸国征伐,至弑戮十数万人者皆不载。
尝以禀先生,答云:「此岂可不载」?
遂添得数段,后欲重修而未暇也。
如此大部帙,其间岂无疏漏处,然其大经大法则正大的确,非前辈诸儒所能及也。
僭易及之,更幸赐教。
王主簿 南宋 · 黄干
 出处:全宋文卷六五四八、《勉斋先生黄文肃公文集》卷一五
便中两辱书诲,感感。
知遂从提举李兄游,深以为喜,然不喜足下之得为属,乃深喜得亲师友,讲道谊以广见闻也。
人之道莫切于学,学之道莫切于居敬而穷理。
举世昏昏,莫知学问之方,而世所谓儒者,又多虚言以欺人,而实自欺,仙乡诸长上为尤甚。
然亦以此劫取高官大职,而后生为其所惑,甚可怜也。
今乃得与李兄游,又味道亦是乡人,更宜朝夕相亲,有疑则扣,不得不止。
异日见得端的,方知鄙言之不妄也。
不可只以公事虚度,岁月诚可惜也。
一旱如此,事甚可忧。
衰晚不才,旦夕即上归休之请,若遂所欲,或又可拜见也。
庄生行遣如此之严,亦去一大奸,当涂之幸也。
饶伯舆(一 饶州馀干人。) 南宋 · 黄干
 出处:全宋文卷六五四八、《勉斋先生黄文肃公文集》卷一五
干诸况如常,杜门读书,所恨者朋友可与讲习者难其人耳。
病躯支离,度不可复求友于四方矣。
来谕为学之方,语意极端正精实。
近亦颇觉古人为学,大抵先于身心上用功,如危微精一之旨,制心制事之语,敬胜、怠义、胜欲之戒,无非欲人检点身心,存天理、去人欲而已。
然学问之方,难以人人口授,故必载之方策;
而义理精微,亦难以意见揣度,故必参之圣贤。
故初学之法,且令格物穷理,考古验今者,盖欲知为学之方,求义理之正,使知所以居敬集义,而无毫釐之差,亦卒归于检点身心而已。
年来学者但见古人有格物穷理之说,但驰心于辨析讲论之间,而不务持养省察之实,所以辨析讲论者又不原切问近思之意。
天之所以与我,与吾之所以全乎天者,大本大原,漫不加省,而寻行数墨,入耳出口,以为即此便是学问。
退而察其胸中之所存,与夫应事接物,无一不相背驰。
圣人教人决不若是。
则虽曰学者之众,而适足以为吾道之累也。
《中庸》之书,首言戒惧慎独,次言智仁勇,终之以诚。
此数字括尽千古圣贤所以教人之旨。
戒惧以致夫中者,居敬之谓也;
慎独以致乎和者,集义之谓也。
致中和,岂非检点身心之谓乎?
智,求知夫此者也;
仁,行夫此者也;
勇,勉夫此者也。
亦不过求所以致夫中和也。
如此而加之以诚,则真知实行,而其勇不可及矣。
故学者立心,便当以持养省察为主,至于讲学穷理,而持养省察之意未尝少懈,乃所以使吾敬愈固而义愈精矣。
不以持养省察为主,而曰吾惟讲学穷理者,皆务外者也。
来谕以「义以方外」为随事省察,即物推明,似便以是为格物致知之事。
窃尝谓古人敬义两字,且就念虑上用工。
敬是持养此心,而欲其存于内者无不直;
义是省察此心,而欲其应于外者无不方。
居敬集义乃是要检点自家身心,格物致知乃是要通晓事物道理,其主意不同,不可合而言之也。
又谓贞者万殊之所以一本,元者一本之所以万殊,如此,则亨、利两字又当顿在何处?
「一本万殊」四字,朱先生于一贯处言之,以其一故曰一本,以其贯故曰万殊。
一以贯之,以此之一贯彼之万,故忠为一本,恕为万殊也。
今欲以四德言之,则利当为一之始,贞当为一之终,元当为万之始,亨当为万之终。
自亨而利,则由万而趋于一。
至于贞,则成夫一也,自贞而元,则由一而趋夫万,至于亨则成夫万也。
似此方始无病,此又穷理之不可不察也。
大抵讲学命词,易得有差,治报草草,未能无病,恐有所疑,往复为幸。
要之,朋友笃实用功,实难其人,惟契兄勉之,吾道之望也。
许太博宇文宣抚幕府1206年11月 南宋 · 黄干
 出处:全宋文卷六五五一、《勉斋先生黄文肃公文集》卷一九、《性理群书句解》卷六 创作地点:湖北省荆州市
天地之间,一阴一阳,两仪立焉。
阴阳有老少,四象生焉。
形而上谓之道,形而下谓之器,语大天下莫能载,语小天下莫能破,皆不出是四者而已。
人之一身,仁礼为阳,义智为阴,两仪也;
仁为木,礼为火,义为金,智为水,四象也,形而上者也。
肝心为阳,肾肺为阴,两仪也;
肝为木,心为火,肺为金,肾为水,四象也,形而下者也。
耳目鼻口之分,少长老死之变,喜怒哀乐之感,恻隐、羞恶、辞逊、是非之情,与夫五常百行,未有出四者之外者也。
语大则天地日月鬼神四时不能违也,语小则一草一木无不具也。
四者之妙,其渊深广大如此。
人之所以与天地并而无间者,于此器之中具此道也。
所以为圣为贤,而超乎人物者,于此器之中由此道也。
格物致知,穷此道也。
存诚居敬,守此道也。
无以穷之,则罔然无所见;
无以守之,则茫然无所得。
虽具人之形,其与夷狄禽兽不远矣。
世教不明,学者知之而未必求,求之而未必熟。
不至乎熟,犹无见无得也;
至乎熟,则动容周旋,无适而非四者之用也。
古之君子所以自强不息者,亦将所以熟之也。
开禧丁卯尚书宇文公出帅江陵,宣威荆襄,辟许君为属,而列予于下陈。
虽以病辞不果行,而因以得交于许君。
一日相与语康节先生之学,有感于数之起于四者,予因极言之,以谂许君,且以自警云。
长乐黄干序。
竹林精舍祠堂讲义1216年4月 南宋 · 黄干
 出处:全宋文卷六五五二、《勉斋先生黄文肃公文集》卷二四 创作地点:福建省南平市建阳区
嘉定丙子仲秋上丁翌日,同舍诸贤会于先师之祠下,祀事毕,俾干讲明先师教人之意,愚不肖何足以当此?
重念废学日久,政有望于讲习之益,故敢僭言之。
窃谓先师之道,本诸无极二五流行发育之妙,具诸天理人心常行日用之间,存之则为圣为贤,去之则为下愚、为不肖。
、文、武、周公躬行于上,孔子孟子濂溪二程讲明于下,迨我先师剖析毫氂,穷极幽眇,推明演绎,炳如日星,为学者虑至深切也。
至其教人之方,则曰居敬、曰穷理、曰力行,此又其谆谆反覆而屡言之者。
所读之书则先之以《大学》,次之以《语》、《孟》,而终之以《中庸》,其为科级,则又皆可循序而进也。
从游之士亦尝从事于斯矣。
梦奠之后,笃信力行者不无其人,其间亦有如干之类弃其所学,日负初心者,可不深求其故耶?
趋向卑而立志之不高,私欲昏而信道之不笃,寻行数墨而见理之不明,入耳出口而反躬之不实。
此其所以粗有所闻,而不能期月守也。
尝试思之,一命之爵,人未有轻辞之者,十金之产,人未有轻弃之者,以其可贵也。
圣贤之道,其为可贵,岂直一命之爵、十金之产哉?
受天地之中以生,而闻数圣人之道,居礼义之国,而得大贤以为之依归,岂可不诵之终身,而遽忘之乎?
昔者之教人,曰「守死善道」,曰「舍生取义」。
夫死生亦大矣,至于道义之可乐,则生不足恋,而死不足顾。
生不足恋而死不足顾,则于圣贤之道如饥者不忘食,渴者不忘饮,行者不忘归,病者不忘起,犹未足以谕其切也。
如是,则可以无负于先师之门矣。
不然,则随波逐流,醉生梦死,卒为一世庸人,而不自觉也,岂不深可哀也哉!
此则愚不肖之所深病,敢布露之,以庶几君子之见教焉。
南康白鹿书院讲义1218年 南宋 · 黄干
 出处:全宋文卷六五五二、《勉斋先生黄文肃公文集》卷二四 创作地点:江西省九江市庐山
《乾》之九三曰:「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
旡咎」。
《文言》曰:「君子进德修业,忠信所以进德也,修辞立其诚,所以居业也」。
《坤》之六二曰:「直方大,不习无不利」。
《文言》曰:「君子敬以直内,义以方外,敬义立而德不孤。
直方大,不习无不利,则不疑其所行也」。
圣人作《易》,于《乾》、《坤》二爻首言学问之事以诲人,其旨深矣。
《乾》之九三以阳居刚,得乾之正,而当人位之下;
《坤》之六二以阴居柔,得坤之正,而居下卦之中。
以其居中得正而复在下,故即二爻以明问学之道也。
乾,天道也,至健而动,故曰「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以言其自强而不息,故虽忧危而实旡咎也。
坤,地道也,至顺而静,故曰「直方」,以言其守正而不挠,故所蓄者大,而不习无不利也。
人能自强如《乾》,守正如《坤》,学问之道无以复加矣。
不能自强,则怠惰乘之,不能守正,则放僻乘之,尚何学问之有哉?
爻词之义亦已备矣。
圣人虑夫天下后世未明夫所以自强者何事,所以守正者何道也,故为《文言》以广之,曰所以自强者,内以进其德,外以修其业,皆当终日乾乾而不息也。
所以守正者,内以存吾敬,外以行吾义,敬立则内直矣,义形则外方矣。
禀五行之秀以生,而具仁义礼智信之理者,德也;
充是德而见之应事接物者,业也。
德之不充则不进,业不本之以德则不修。
学者所志,孰有先于此者乎!
主一无适,而虚明不昧者敬也;
穷理度宜,而品节不差者义也。
不敬则所主纷扰矣,不义则所行悖缪矣。
学者所务,又孰有急于此者乎?
知所以进德修业,又知所以居敬集义,则《乾》之自强、《坤》之守正,学问之道无馀蕴矣。
又尝因其义而推之:《乾》言德业,《坤》言敬义,虽若不同,而实相为经纬也。
欲进《乾》之德,必本之以《坤》之敬;
欲修《乾》之业,必制之以《坤》之义。
非敬则内不直,德何由而进?
非义则外不方,业何由而修?
终日乾乾,虽进修夫德业,而所以进修者乃用力于敬义之间;
用力于敬义,固可以至于大,而所谓大者乃德之日新而业之富有也。
即是而思之,则知二爻之词、《文言》之旨,诲人之意愈明,而所谓学问,不待他求而得之。
夫《易》之为义,广矣大矣,《乾》、《坤》二卦又诸卦之首也,乃拳拳以学问为言,而提纲挈领,反复详尽又如此,有志于学者,不于此而加意焉,则亦无所用力矣。
大学章句疏义 南宋 · 黄干
 出处:全宋文卷六五五四、《勉斋先生黄文肃公文集》卷二六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新民,在止于至善。
言圣贤教人以学,既及成人,则为大人,当志其大者,以成其大人之德,其学之道如下文所云也。
明明德者,明其在己所禀至明之德也。
明谓虚灵知觉纯莹昭著也,德谓所具之理也,新犹明也。
既自明其明德,又当推以及人,亦使之去其蒙蔽污浊,而复其本然之明也。
止谓必至于是而不迁之谓也。
至善者德之当明、民之当新,皆当止于至善,尽天理之极,而无一毫人欲之私。
是民明德新民之至善,而学者之所当止也。
注云「夫人之学」者,兼齿德而言也;
又云「虚灵不昧」者,虚谓知觉,不昧谓纯莹昭著者也。
知觉者,物格知至也;
纯莹昭著者,意诚心正,而可以齐家、治国、平天下也。
注云「具众理,应万事」者,德即理也,而曰具众理,又兼夫应万事而言,此乃直指人心,合全体大用而为言也。
具众理者,德之全体;
应万事者,德之大用也。
云新者,革其旧之谓。
又云「去其旧染之污」者,旧谓蒙蔽污浊,新则去其蒙蔽污浊,故新亦明也。
云「至善谓事理当然之极」者,言凡事理皆有当然之对,当然之则乃所谓善也,其极则至善也。
不至于当然,不足以为善;
不至于当然之极,不足以为至善。
盖言明而新之者,必尽夫天理之极,而无一毫人欲之私也。
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承上文明德新民皆当止于至善,而欲得其所止,则当先知其所止,谓一事一物必先研究其至善之所在,使此心晓然,所谓知止也。
事物所当止之地既知之矣,则此心之中皆有一定不可易之理,所谓有定也。
理既有定,事物未接,则无所疑惑,湛然而静矣,所谓能静也。
心既能静,则事物之来莫能动摇,泰然而安矣,所谓能安也。
静能安,则酬酢万变,思虑精审,所谓能虑也。
能虑则动容周旋无不中理,所谓能得也。
大学之道在于明德新民,明德新民之功在于至善,至善之理又在于必至而不迁。
故此一节但以止为言,曰知,曰得,止之两端,定者知所止之验,虑者得所止之始。
,曰安,则原于知而终于得,有必至不迁之意矣。
注云「志有定向」,则必至之意也;
注云「心不妄动,所处而安」,则不迁之意也。
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物指明德新民而言,明德为本,新民为末也。
事指知止有定、能虑能得而言,知止有定为始,能虑能得为终。
本始所当先,末终所当后。
道谓至善之地,知先后则进为有序,而去道不远矣。
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止),致知在格物。
天下国家者民也,曰明明德、曰治、曰齐,新之也;
身、心、意者德也,曰修、曰正、曰诚,明之也。
此言物有本末,当先德而后民明明德于天下也。
以至于诚意,皆曰欲者,求其德之事也。
曰致知、曰格物者,知止之事也。
此言事有终始,当先知而后得也。
既曰先德后民矣,则先知后虑之事当先施于自明其德,而后及于民焉,是则知所先后也。
物格而后知至(止),国治而后天下平。
此覆说上文能虑。
物格矣,则理明义精,而此心之知可至。
知止矣,则能谨独以诚意,而意可诚。
意诚矣,则能居敬以正心,而心可正。
心正矣,则能不偏以脩身,而身可脩。
身脩矣,则施于家国天下皆能尽其道而成其效矣。
前言新民者先于明德,欲能得者先于知至;
此则言知止而后能得,明德而后新民。
合两节而言之,则知所先后之意可见矣。
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脩身为本(止),未之有也(下缺)
圣贤道统传授总叙说 南宋 · 黄干
 出处:全宋文卷六五五四、《勉斋先生黄文肃公文集》卷二六
有太极而阴阳分,有阴阳而五行具,太极二五妙合而人物生。
赋于人者秀而灵,精气凝而为形,魂魄交而为神,五常具而为性,感于物而为情,措诸用而为事。
物之生也,虽偏且塞,而亦莫非太极二五之所为,此道原之出于天者然也。
圣人者又得其秀之秀而最灵者焉,于是继天立极,而得道统之传,故能参天地、赞化育,而统理人伦,使人各遂其生、各全其性者。
其所以发明道统以示天下后世者,皆可考也。
尧之命舜,则曰「允执厥中」。
中者,无所偏倚、无过不及之名也。
存诸心而无偏倚,措之事而无过不及,则合乎太极矣。
此尧之得于天者,舜之得统于尧也。
舜之命禹则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
舜因尧之命,而推其所以执中之由,以为人心,形气之私也,道心,性命之正也,精以察之,一以守之,则道心为主,而人心听命焉,则存之心、措之事,信能执其中。
曰精,曰一,此又舜之得统于尧,禹之得统于舜者也。
其在成汤,则曰「以义制事,以礼制心」。
此又因尧之中、舜之精一,而推其制之之法。
制心以礼,制事以义,则道心常存,而中可执矣。
曰礼,曰义,此又之得统于禹者也。
其在文王,则曰「不显亦临,无射亦保」,此之以礼制心也;
「不闻亦式,不谏亦入」,此之以义制事也。
文王之得统于者。
其在武王,受丹书之戒,则曰「敬胜怠者吉,义胜欲者从」。
周公系易爻之辞曰:「敬以直内,义以方外」。
曰敬者,文王之所以制心也;
曰义者,文王之所以制事也。
武王周公之得统于文王者也。
至于夫子,则曰「博学于文,约之以礼」,又曰「文行忠信」,又曰「克己复礼」,其著之《大学》曰:「格物致知,诚意、正心、脩身、治国、平天下」亦无非数圣人制心制事之意焉。
此又孔子得统于周公者也。
颜子得于「博文约礼」、「克己复礼」之言,曾子得之《大学》之义,故其亲受道统之传者如此。
至于子思,则先之以戒惧慎独,次之以知仁勇,而终之以诚。
至于孟子,则先之以求放心,而次之以集义,终之以广充。
此又孟子得统于子思者然也。
及至周子,则以诚为本,以欲为戒。
此又周子继不传之绪者也。
二程子,则曰「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又曰「非明则动无所之,非动则明无所用」,而为四箴,以著克己之义焉。
二程得于周子者也。
师文公之学见之四书,而其要则尤以《大学》为入道之序,盖持敬也,诚意、正心、脩身,而见于齐家、治国、平天下,外有以极其规模之大,而内有以尽其节目之详。
此又先师之得其统于二程者也。
圣贤相传,垂世立教,粲然明白,若天之垂象,昭昭然而不可易也。
虽其详略之不同者,愈讲而愈明也,学者之所当遵承而固守也,违乎是则差也。
故尝撮其要指而明之:居敬以立其本,穷理以致其知,克己以灭其私,存诚以致其实。
以是五者而存诸心,则千圣万贤所以传道而教人者不越乎此矣。
家恭伯重斋记1211年 南宋 · 黄干
 出处:全宋文卷六五五六、《勉斋先生黄文肃公文集》卷一七、《永乐大典》卷二五三五 创作地点:福建省南平市建阳区
眉山家恭伯名其读书之斋曰重,取夫子「不重则学不固」之义,属干记。
干窃闻大学之道以格物致知、诚意正心脩身为本,而推之以齐家治国平天下。
格物致知又以居敬为本焉。
先儒论居敬之方则曰:「主一之谓敬」。
又曰:「整齐严肃,则心便一」。
整齐严肃,夫子所谓重,而又居敬之本也。
容貌之庄,言词之谨,非致饰于外,制于外所以养其中也。
轻浅浮躁,其中可知矣,何以究此理之精微,存此心之纯一哉!
世之学者溺心于文词功利之末,固非大学之所当务;
志于学而不得其要,则又舍近骛远,惮拘检而乐放肆,其于学亦岂能有得耶?
恭伯负奇才,摅谠论,擢高科,守其家学之传,汲汲然以读书讲道为事,而又必以重为先,可谓得为学之要矣。
然则以弘毅而任斯道之重,以斯道而任天下之重,亦由是而益用力于大学之道而已。
恭伯勉之哉!
恭伯名抑,今为嘉定府学教授
嘉定辛未长至,三山黄干记。
徽州朱文公祠堂1214年10月 南宋 · 黄干
 出处:全宋文卷六五五六、《勉斋先生黄文肃公文集》卷一七、弘治《徽州府志》卷一二、嘉靖《南畿志》卷五六、《朱子实纪》卷一一、乾隆《歙县志》卷一七、《歙县金石志》卷二 创作地点:湖北省武汉市
道原于天,具于人心,著于事物,载于方策,明而行之,存乎其人。
圣贤迭兴,体道经世,三纲既正,九畴既叙,则安且治。
圣贤不作,道术分裂,邪说诬民,充塞仁义,则危且乱。
世之有圣贤,其所关系者甚大,生而荣,死而哀,秉彝好德之良心所不能自已也。
、文、武、周公生而道始行,孔子孟子生而道始明。
之道,周、程、张子继之;
周、程、张子之道,文公朱先生又继之。
此道统之传,历万世而可考也。
文公徽人也,其殁也,徽之士相与言曰:「公之系兹土,吾郡之盛事也」。
即郡之学绘而祠焉。
太守赵君师端至,视其祠褊且狭,不足以称邦人思慕之意,改创于讲堂之北,且属干记之。
窃惟自昔圣贤之生,率五百馀年而一遇。
孟子既殁,千有五百馀年无闻焉。
考其世系,则又皆中土之所生,而南方则又无闻焉。
历世之久,舆地之广,其间岂无闳博俊伟之士,而不足以与闻斯道之传。
至我本朝,周、程、张子既相望于一时,而文公复兴于未及百年之后。
周子既生于舂陵,而文公复生于新安,岂非治教休明,文风周浃,天运之所开,地灵之所萃,旷古之创见,而一代之极盛者欤。
秦汉以来,斯道晦蚀,天理不明,人心不正,事物当然之则昧没而不彰,方策不刊之训残阙而将坠。
周、程、张子既推明其大端,而传讹袭舛,浸失本真。
迨我文公,禀高明之资,厉强毅之志,潜心密察,笃信力行,精粗不遗,豪釐必辨。
至其德盛仁熟,理明义精,历代相传之道粲然昭著。
故虽穷乡晚出,亦皆知有圣贤教人之旨。
然则公之生于世,有功于斯道大矣。
至公之殁,海内之士莫不赍咨涕洟,失所依归,而况生长于公之故里者乎?
宜其思慕不能自已。
赵君大其祠宇,以慰其心也,亦宜矣哉!
虽然,思其人不若尊其道,慕其迹不若师其心。
今公之书既家藏而人诵之矣,惟不为习俗之所迁,不为利欲之所诱,居敬以立其本,穷理以致其知,躬行以践其实,则虽越宇宙,如亲见之,道之明且行,世之安且治,可冀也。
此当世之所宜共勉,徽之士其可无以勉之哉!
师端与其兄弟皆从游于文公先生之门,故其为政知所先务如此。
堂成于嘉定七年八月,董其役者孙某。
十月朔,门人黄干谨记。
陈师复仰止堂 南宋 · 黄干
 出处:全宋文卷六五五七、《勉斋先生黄文肃公文集》卷一八、《永乐大典》卷七二四二
仰止堂者,丞相正献陈公旧第之东偏,晦庵文公朱先生尝馆焉。
文公乐其道而忘人之势,不远千里而勤馆人;
正献公乐道而忘势,折辈行,馆而与之友。
二公之在此堂,道相与也。
堂之面,其山曰壶公,峻拔端重,若正人端士翔拱而进也。
文公之馆于此,正献公之子皆抠衣焉。
太府寺丞长而益嗜学,思文公而不得见,登其堂,望其山,如见其人焉,取高山仰止之义以名之。
既与朋友讲习于其中,而属干为之记。
圣贤之生斯世,盛德至善,血气之属莫不尊亲者,岂自外至哉?
秉彝好德,良心之发不自已也。
学者之于圣贤,思其居处而起敬焉,岂特闻风而悦之哉?
德乐道,志于学者之不能已也。
寺丞名此堂,可谓良心之发,而能志于学者矣。
抑因是而有感焉。
道原于天,圣贤体天立道,而示诸人,若乔岳然,可望而登也。
人皆仰之,然无目者不见,资禀累之也;
逐兽者不见,物欲昏之也;
指一草木而谓之山,见之偏且小者也;
有见矣,趋而下焉,舍乔而入幽也;
既趋矣,峻则止焉,半涂而遂废也。
此岂其无人心而不知学哉?
心不充,学不力也。
今之学者,有不蹈此者乎?
吾惧斯道之日晦也,诚能居敬以立其本,穷理以致其知,力行以践其实,体高山景行,一仰一行,相为先后之意,循序而渐进,自强而不息,始见其弥高,终见其卓尔,羹墙舆立,无非道也,则于斯堂之义庶乎无愧矣。
岂有他哉?
充其好德之心,厉其好学之志也。
寺丞立朝临政,能任道者也,故推其所感者以勉之,且示同志,使有警也。
□□□年□月□日,长乐黄干记。
朝奉大夫华文阁待制宝谟阁直学士通议大夫谥文朱先生行状1207年4月 南宋 · 黄干
 出处:全宋文卷六五五九 创作地点:福建省南平市建瓯市
曾祖绚,故不仕;
妣汪氏。
祖森,故赠承事郎
妣程氏,赠孺人
,故任左承议郎、守尚书吏部员外郎、兼史馆校勘,累赠通议大夫
孺人祝氏,赠硕人
本贯徽州婺源县永平乡松岩里。
先生姓朱氏讳熹,字仲晦父。
朱氏为婺源著姓,以儒名家,世有伟人。
吏部公甫冠,擢进士第,入馆为尚书郎,兼史事,以不附和议去国,文章行义为学者师,号韦斋先生,有文集行于世。
吏部公因仕入闽,至先生始寓建之崇安五夫里,今居建阳考亭
先生建炎四年九月十五日午时,生南剑尤溪之寓舍。
幼颖悟,庄重能言,韦斋指示曰:「此天也」。
问曰:「天之上何物」?
韦斋异之。
就傅,授以《孝经》,一阅封之,题其上曰:「不若是,非人也」!
尝从群儿戏沙上,独端坐,以指画沙,视之,八卦也。
少长,厉志圣贤之学,于举子业初不经意。
年十八,贡于乡,中绍兴十八年进士第,以左迪功郎泉州同安簿。
莅职勤敏,纤悉必亲,郡县长吏,事倚以决。
苟利于民,虽劳无惮。
职兼学事,选邑之秀民充弟子员,访求名士以为表率,日与讲说圣贤脩己治人之道。
年方踰冠,闻其风者,已知学之有师而尊慕之。
历四考,罢归,以奉亲讲学为急。
二十八年,请奉祠监潭州南岳庙
明年,召赴行在,言路有托抑奔竞以沮之者,遂以疾辞。
三十二年,祠秩满,再请。
孝宗即位,复因其任。
会有诏求直言,因上封事,其略言:「圣躬虽未有阙失,而帝王之学不可以不熟讲;
朝政虽未有阙遗,而修攘之计不可以不早定;
利害休戚虽不可遍以疏举,然本原之地不可以不加意。
陛下毓德之初,亲御简策,不过讽诵文辞,吟咏情性;
比年以来,欲求大道之要,又颇留意于老子、释氏之书。
记诵词藻,非所以探渊源而出治道;
虚无寂灭,非所以贯本末而立大中。
帝王之学,必先格物致知,以极夫事物之变,使义理所存,纤悉毕照,则自然意诚心正,而可以应天下之务」。
次言:「今日之计,不过脩政事、攘夷狄。
然计不时定者,讲和之说疑之也。
金虏于我有不共戴天之雠,则不可和也,义理明矣;
知义理之不可为而犹为之,以有利而无害也。
以臣策之,所谓和者,有百害而无一利,何苦而必为之?
愿畴咨大臣,总揽群策,鉴失之之由,求应之之术,断以义理之公,参以利害之实,闭关绝约,任贤使能,立纪纲,厉风俗。
使吾修政攘夷之外,了然无一毫可恃为迁延中已之资,而不敢怀顷刻自安之意,然后将相军民无不晓然知陛下之志,更相激厉,以图事功。
数年之外,志定气饱,国富兵强,视吾力之强弱,观彼衅之浅深,徐起而图之,中原故地不为吾有,而将焉往」?
次言:「四海利病系斯民之休戚,斯民休戚系守令之贤否。
监司者守令之纲,朝廷者监司之本,欲斯民之得其所,本原之地亦在朝廷而已。
今之监司奸赃狼藉,肆虐以病民者,莫非宰执台谏之亲旧宾客
其已失势者,既按见其交私之状而斥去之,尚在势者岂无其人?
顾陛下无自而知之耳」。
明年改元隆兴,复召,辞,不许,即入对,其一言:「大学之道在乎格物以致其知。
盖有是物必有是理,然理无形而难知,物有迹而易观,故因是物以求之,使是理瞭然于心目之间而无毫发之差,则应乎事者自无毫发之缪。
陛下虽有生知之性、高世之行,而未尝随事以观理,故天下之理多所未察;
未尝即理以应事,故天下之事多所未明,是以举措之间,动涉疑贰,听纳之际,未免蔽欺。
平治之效所以未著,由不讲乎大学之道,而溺心于浅近虚无之过」。
其二言:「君父之雠不与共戴天,乃天之所覆,地之所载,凡有君臣父子之性者,发于至痛不能自已之同情,而非专出于一己之私。
然则今日所当为者,非战无以复雠,非守无以制胜。
是皆天理之同然,非人欲之私忿也」。
末言:「古先圣王制御夷狄之道,其本不在乎威强,而在乎德业;
其任不在乎边境,而在乎朝廷;
其具不在乎兵食,而在乎纪纲。
今日谏诤之涂尚壅,佞幸之势方张,爵赏易致而威罚不行,民力已殚而国用未节,则德业未可谓修,朝廷未可谓正,纪纲未可谓立。
凡古先圣王所以强本折冲、威制夷狄之道,皆未可谓备」。
三劄所陈不出封事之意,而加剀切焉。
先生以为制治之原莫急于讲学,经世之务莫大于复雠,至于德业成败则决于君子小人之用舍,故于奏对复申言之。
盖学有定见,事有定理,而措之于言者如此。
武学博士,待次。
乾道改元,促就职,既至,以时相方主和议,请监南岳庙以归。
三年,差充枢密院编修官,待次。
五年,三促就职。
魏掞之以布衣召为国子录,因论曾觌而去,遂力辞。
先生尝两进绝和议、抑佞幸之戒,言既不行,虽擢用狎至,不敢就,出处之义凛然有不可易者。
丁内艰
六年,复召,以未终丧辞。
七年,既免丧,复召,以禄不及养辞。
四年之间,辞者六。
九年,有旨:「安贫守道,廉退可嘉」。
特改合入官,主管台州崇道观
先生以改秩畀祠皆进贤赏功、优老报勤之典,今无故骤得之,求退得进,于义未安,再辞。
淳熙元年,又再辞。
上意愈坚,始拜命。
宣教郎奉祠
二年,除秘书郎
先生以改官之命,正以嘉其廉退,今乃冒进擢之宠,是左右望而罔市利,力辞。
时上谕大臣,欲奖用廉退,执政先生为言,故有是命。
会有言虚名之士不可用者,以故再辞,即从其请,主管武夷山冲佑观
五年,差权发遣南康军事,辞者四,始之任。
先生自同安归,奉祠家居几二十年,间关贫困,不以属心,涵养充积,理明义精,见之行事者益霈然矣。
至郡,恳恻爱民,如己隐忧,兴利除害,惟恐不及。
属邑星子,土瘠税重,乞从蠲减,章凡五六上。
岁值不雨,讲求荒政,凡请于朝,言无不尽。
官物之检放、倚阁、蠲减、除豁带纳,如秋苗、夏税、木炭、月桩、经总制钱之属,各视其邑目,为之条奏,或至三四,不得请不已。
并奏请截留纲运,乞转运、常平两司拨钱米充军粮,备赈济,申严邻路断港遏籴之禁。
选官吏授以方略,俾视境内,具知荒歉分数、户口多寡、蓄积虚实,通商劝分,多所全活。
其设施次第,人争传录以为法。
讫事,奏乞依格推赏纳粟人者凡数四。
郡滨大江,舟舣岸者遇大风辄沦溺,因募饥民筑堤捍舟,民脱于饥,舟患亦息。
先生视民如伤,至奸豪侵扰细民、挠法害政者,惩之不少贷,由是豪强歛戢,里闾安靖。
数诣郡学引进士子,与之讲论。
访白鹿洞书院遗址,奏复其旧。
又奏乞赐书院敕额,及高宗御书、石经版本、九经注疏等书者至再。
每休沐,辄一至,诸生质疑问难,诲诱不倦。
退则相与徜徉泉石间,竟日乃反。
又求栗里陶靖节之居、西涧刘屯田之墓、孝子熊仁赡之闾,旌显之,犹以不得悉行其志为恨。
明年,诏监司郡守条具民间利病,遂上疏言:「天下之大务莫大于恤民,恤民之本又在人君正心术以立纪纲。
今日民间特以税重为苦,正缘二税之入,朝廷尽取以供军,而州县无复赢馀,则不免于二税之外别作名色,巧取于民。
今民贫赋重,若不讨军实、去浮冗,则民力决不可宽。
惟有选将吏、覈兵籍,可以节军实;
开广屯田,可以益军储;
练习民兵,可以益边备。
今日将帅之选,率皆膏粱子弟、厮役凡流,所得差遣,为费已是不赀,到军之日,惟望掊歛刻剥,以偿债负。
总馈饷之任者,亦皆倚附幽阴,交通货赂,其所驱催东南数十郡之脂膏骨髓,名为供军,而辇载以输权倖之门者不可以数计。
然则欲讨军实以纾民力,必尽反前之所为,然后乃可革也。
授将印、委利权,一出于朝廷之公议,则可以绝苞苴请托之私,而刻剥之风可革。
务求忠勇沉毅、实经行阵之人,则可以革轻授非才之弊,而军士畏爱。
蒐阅以时,窜名冗食者不得容其间。
又择老成忠实、通晓兵农之务者,使领屯田之事,付以重权,责其久任,则可以渐省列屯坐食之兵,稍损列郡供军之数。
军籍既覈,屯田既成,民兵既练,州县事力既纾,然后可以禁其苛歛,责其宽恤,庶几穷困之民得保生业,无复流移漂荡之患矣。
所谓其本在于正心术以立纪纲者,盖天下之纪纲不能以自立,必人主之心术公平正大,无偏党反侧之私,然后纪纲有所系而立。
君心不能以自正,必亲贤臣、远小人,讲明义理之归,闭塞私邪之路,然后乃可得而正。
宰相台省、师傅、宾友、谏诤之臣皆失其职,而陛下所与亲密谋议者,不过一二近习之臣。
此一二小人者,上则蛊惑陛下之心志,使陛下不信先王之大道,而说于功利之卑说,不乐庄士之谠言,而安于私亵之鄙态。
下则招集天下士大夫之嗜利无耻者,文武汇分,各入其门,所喜则阴为引援,擢寘清显,所恶则密行訾毁,公肆挤排。
交通货赂,则所盗者皆陛下之财;
命卿置将,则所窃者皆陛下之柄。
陛下所谓宰相、师傅、宾友、谏诤之臣,或反出入其门墙,承望其风旨,其幸能自立者,亦不过龊龊自守,而未尝敢一言以斥之。
其甚畏公论者,乃略能惊逐其徒党之一二,既不能深有所伤,而终亦不敢明言,以捣其囊橐窟穴之所在。
势成威立,中外靡然向之,使陛下之号令黜陟不复出于朝廷,而出于此一二人之门,名为陛下之独断,而实此一二人者阴执其柄。
盖其所坏非独坏陛下之纪纲,乃并与陛下所以立纪纲者而坏之,则民又安可得而恤,财又安可得而理,军政何自而修,土宇何自而复,宗庙之雠耻又何时而可雪耶」?
先生在任,尝用劄子奏事,后因台谏言用劄子非旧制,遂奏乞罢黜,又以致人户逃移自劾者再,以疾请奉祠者五。
将满,除江西提举常平茶盐事,待次。
初,庙堂议遣先生使蜀,上意不欲其远去,故有是命。
诏以修举荒政,民无流殍,除直秘阁,凡三辞,皆以前所奏纳粟人未推赏,难以先被恩命。
会浙东大饥,易提举浙东常平茶盐事。
时民已艰食,即日单车就道。
复以南康纳粟人未推赏辞职名,且乞奏事之任。
纳粟赏行,遂受职名,入对。
其一言:「陛下临御二十年间,水旱盗贼略无宁岁,意者德之崇未至于天与。
业之广未及于地与?
政之大者有未举,而小者无所系与?
刑之远者或不当,而近者或幸免与?
君子有未用,而小人有未去与?
大臣失其职,而贱者窃其柄与?
直谅之言罕闻,而谄谀者众与?
德义之风未著,而污贱者骋与?
货赂或上流,而恩泽不下究与?
责人或已详,而反躬有未至与?
夫必有是数者,然后足以召灾而致异」。
其二言:「陛下即政之初,盖尝选建英豪,任以政事,不幸其间不能尽得其人,是以不复广求贤哲,而姑取软熟易制之人以充其位。
于是左右私亵使令之贱,始得以奉燕间、备驱使,而宰相之权日轻。
又虑其势有所偏,而因重以壅己也,则时听外廷之论,将以阴察此辈之负犯而操切之。
陛下既未能循天理、公圣心,以正朝廷之大体,则固已失其本矣。
而又欲兼听士大夫之公言,以为驾驭之术,则士大夫之进见有时,而近习之从容无间;
士大夫之礼貌既庄而难亲,其议论又苦而难入,近习便辟侧媚之态既足以蛊心志,其胥吏狡猾之术又足以眩聪明。
此其生熟甘苦既有所分,恐陛下未及施其驾驭之术,而先堕其数中矣。
是以虽欲微抑此辈,而此辈之势日重;
虽欲兼采公论,而士夫之势日轻。
重者既挟其重以窃陛下之权,轻者又借力于所重以为窃位固宠之计,中外相应,更济以私,日往月来,浸淫耗蚀,使陛下之德业日隳,纲纪日坏,邪佞充塞,货赂公行,兵愁民怨,盗贼间作,灾异数见,饥馑荐臻。
群小相挻,人人皆得满其所欲,惟有陛下了无所得,而国家顾乃独受其弊」。
其三言救荒利害,如州县旱伤,早行检放,从实蠲减;
劝谕人户赈粜,务得其平,纳粟之人早行推赏,所纳米数仍减其半;
乞拨丰储仓米三十馀万石以备济粜;
州县新旧官物并且住催,绍兴丁身等钱预行蠲放,及免米商力胜税钱;
量立赏格,官吏违慢者奏劾,昏病者别与差遣,仍选差得替待阙宫庙持服官员时暂管干
其四言:水旱三分以上,第五等户免检并放;
五分以上,第四等户依此施行。
乞行著令,及请颁行社仓条约于诸路。
其五言绍兴和买,乞议革其弊。
其六言南康尝乞蠲减星子租税,有司拒以对补,吝细鄙狭,不达大体。
其七言白鹿书院请赐书额。
先生所对奏劄凡七,其一二皆自书,以防宣泄。
又以南康所上封事缮写成册,用袋重封,于閤门投进。
后五劄亦有非一时救荒之急者,当倥偬不暇给之际,而忧深虑远,从容整暇,盖急于救民,罄竭忠悃,不敢有所隐也。
先生所居之乡,每岁春夏之交,豪户闭籴牟利,细民发廪强夺,动相贼杀,几至挻变。
先生尝率乡人置社仓以赈贷之,米价不登,人得安业,至是乞推行之。
白鹿书院事本不暇及,前期执政使人谕以且宜勿言,先生因念主上未必有鄙薄儒生之意,而大臣先为此言,不可,及对,卒言之。
上委曲访问,悉从其请。
先生初拜命,即移书他郡,募米商,蠲其征,及至,客舟之米已辐凑。
复以入奏荒政数事推广条上,情词恳恻,条目详密。
日与僚属寓公钩访民隐,至废寝食。
分画既定,按行所部,穷山长谷,靡所不到,拊问存恤,所活不可胜计。
每出,皆乘单车,屏徒从,所历虽广而人不知。
县官吏惮其风采,苍黄惊惧,常若使者压其境,至有自引去者,由是所部肃然。
而尤以戢盗、捕蝗、兴水利为急,大抵措画悉如南康时,而用心尤苦。
初奏绍兴和买之弊,至是乞先与痛减岁额,然后用贯头科敷。
惟虑真下户受其弊,则请参用高下等第均敷,及减免下户丁钱以优之,又乞免台州丁钱。
至于差役利害,亦尝条具数千言申省。
义役之法,则乞令均出义田,罢去役首,免排役次,官差保正副长轮收义田,仍令上户兼充户长。
又乞取会福建下四州见行产盐法,行于本路沿海四州。
又乞依处州见行之法,改诸郡酒坊为万户。
于救荒之馀,犹悉及他事,以为经久之计。
先生犹以徒费大农数十万缗,无以全活一道饥民自劾。
又以前后奏请多见抑却,幸而从者,又率稽缓后时,无益于事,蝗旱相仍,不胜忧愤,复奏言:「为今之计,独有断自圣心,沛然发号,责躬求言,然后君臣相戒,痛自省改。
其次惟有尽出内库之钱,以供大礼之费,为收籴之本。
户部无得催理旧欠,诏诸路漕臣遵依条限检放税租,诏宰臣沙汰被灾路分州军监司、守臣之无状者,遴选贤能,责以荒政,庶几犹足以下结人心,消其乘时作乱之意。
不然,臣恐所忧者不止于饿殍,而在于盗贼,蒙其害者不止于官吏,而上及于国家也」。
复上时宰书云:「朝廷爱民之心不如惜费之甚,是以不肯为极力救民之事。
明公忧国之念不如爱身之切,是以但务为阿谀顺旨之计。
然民之与财孰轻孰重,身之与国孰大孰小?
财散犹可复聚,民心一失,则不可复收;
身危犹可复安,国势一倾,则不可复正。
至于民散国危,而措身无所,则其所聚有不为大盗积者耶」?
九年,以赈济有劳,进直徽猷阁,辞。
台守唐仲友与时相王淮同里,为姻家,迁江西宪,未行。
先生行部,讼者纷然,得其奸赃、伪造楮币等事,劾之。
时久旱而雨,奏上,匿不以闻,仲友亦自辩,且言弟妇王氏惊悸病笃,论愈力,章至十上。
事下绍兴府鞠之,狱具情得,乃夺其新命授先生
先生以为是蹊田而夺之牛,辞不拜,遂归。
寻令两易江东,辞,及辞职名。
且言唐仲友虽寝新命,已具之狱竟释不治,则是所按不实,难以复沾恩赏,并不许。
受职名,再辞新任,且乞奉祠,言所劾赃吏党与众多,并当要路,大者宰制斡旋于上,小者驰骛经营于下,若其加害于臣不遗馀力,则远至师友渊源之所自,亦复无故横肆抵排。
为臣之计,惟有乞身就闲,或可少纾患害。
时从臣有奉时相意,上疏毁程氏之学,以阴诋先生者,故有是言。
十年,差主管台州崇道观
先生南康、使浙东,始得行其所学,已试之效卓然,而卒不果用,退而奉崇道、云台、鸿庆之祠者五年,自是海内学者尊信益众。
十四年,除提点江西刑狱公事,待次,以疾辞,不许,遂拜命。
十五年,促奏事,又以疾辞,不许,遂行,又以疾请奉祠者再。
罢相,遂力疾入奏,首言:「近年以来,刑狱不当,轻重失宜,甚至涉于人伦风化之重者,有司议刑,亦从流宥之法,则天理民彝几何不至于泯灭」?
又言:「州郡狱官乞注有举主关升及任满铨试第二等以上人,常调关升及省部胥吏并不得注拟。
若县狱,则专委之令或不得人,则无所不至,亦望令县丞主簿同行推讯」。
又言:「提刑司管催经总制钱,起于宣和末年仓卒用兵,权宜措画。
其始亦但计其出纳之实数,而随以取之。
绍兴经界,民间投印违限,契约所入,倍于常岁,自后遂以是年为额,而立为比较之说。
甚至灾伤检放倚阁,钱米已无所入,而经总制钱独不豁除,州县之煎熬何日而少纾,斯民之愁叹何时而少息」!
又言江西诸州科罚之弊。
至其末篇,乃言:「陛下即位二十有七年,而因循荏苒,无尺寸之效可以仰酬圣志。
尝反覆而思之,无乃燕间蠖濩之中、虚明应物之地,天理有未纯,人欲有未尽欤?
天理未纯,是以为善不能充其量;
人欲未尽,是以除恶不能去其根。
一念之顷,公私邪正、是非得失之机,朋分角立,交战于其中。
故体貌大臣非不厚,而便嬖侧媚得以深被腹心之寄;
寤寐豪英非不切,而柔邪庸缪得以久窃廊庙之权。
非不乐闻公议正论,而有时不容;
非不堲谗说殄行,而未免误听;
非不欲报复陵庙雠耻,而不免畏怯茍安;
非不欲爱养生灵财力,而未免叹息愁怨。
凡若此类,不一而足。
愿陛下自今以往,一念之顷则必谨而察之,此为天理耶?
为人欲耶?
果天理也,则敬以充之,而不使其少有壅阏;
果人欲也,则敬以克之,而不使其少有凝滞。
推而至于言语动作之间,用人处事之际,无不以是裁之,则圣心洞然,中外融澈,无一毫之私欲得以介乎其间,而天下之事将惟陛下之所欲为,无不如志矣」。
是行也,有要之于路,以「正心诚意」为上所厌闻,戒以勿言者,先生曰:「吾平生所学只有此四字,岂可回互而欺吾君乎」?
及奏,上未尝不称善,曰:「久不见卿,浙东之事朕自知之。
今当处卿清要,不复劳卿州县」。
兵部郎,以足疾丐祠,未供职。
本部侍郎林栗前数日与先生论《易》、《西铭》不合,至是遣部吏抱印迫以供职。
先生以疾在告,遂疏先生欺慢。
时上意方向先生,欲易以他部郎,时相竟请授以前江西之命,仍旧职名,又令吏部给还,改官以后不曾陈乞磨勘
先生改秩既出特恩,其后累任祠官,无绩可考,以故不曾陈乞磨勘十有四年
先生行,且辞曰:「论者谓臣事君无礼,为人臣子有此名,罪当诛戮,岂可复任外台耳目之寄」?
章再上,除直宝文阁主管西京嵩山崇福宫亦罢。
磨勘及职名,不许,转朝奉郎
未踰月,再召。
时庙堂知上眷厚,惮先生复入,故为两罢之策,上悟,先生复召。
受职名,辞召命,以为迁官进职,皆为许其闲退,方窃难进易退之褒,复为弹冠结绶之计,则其为世观笑,不但往来屑屑之讥。
又促召。
初,先生入奏事,迫于疾作,尝面奏,以为口陈之说有所未尽,乞具封事以闻。
至是再辞,遂并具封事投匦以进。
其略曰:「今天下大势,如人有重病,内自心腹,外达四支,无一毫一发不受病者,臣不暇言,且以天下之大本与今日之急务为陛下言之。
盖大本者,陛下之心;
急务则辅翼太子、选任大臣、振举纲维、变化风俗、爱养民力、修明军政六者是也。
古先圣王兢兢业业,持守此心,虽在纷华波动之中,幽独得肆之地,而所以精之一之,克之复之,如对神明,如临渊谷。
犹恐隐微之间或有差失,而不自知,是以建师保之官,列谏诤之职。
凡饮食酒浆、衣服次舍、器用财贿,与夫宦官宫妾之政,无一不领于冢宰,使其左右前后,一动一静,无不制以有司之法,而无纤芥之隙、瞬息之顷,得以隐其毫发之私。
陛下之所以精一克复而持守其心,果有如此之功乎?
所以脩身齐家而正其左右,果有如此之效乎?
省事禁臣固不得而知,然爵赏之滥、货赂之流,闾巷窃言,盖久已不胜其籍籍。
则陛下所以脩之家者,恐其未有以及古之圣王也。
至于左右便嬖之私,恩遇过当。
往者渊、觌、说、抃之徒势焰熏灼,倾动一时,今已无可言矣,独有前日臣所面陈者,虽蒙圣慈委曲开譬,然臣之愚,窃以为此辈但当使之守门传命,供扫除之役,不当假借崇长,使得逞邪媚、作淫巧于内,以荡上心,立门庭、招权势于外,以累圣政。
臣窃闻之道路,自王抃既逐之后,诸将差除,多出此人之手。
陛下竭生灵膏血以奉军旅,而军士顾乃未尝得一温饱,是皆将帅巧为名色,夺取其粮,肆行货赂于近习,以图进用,出入禁闼腹心之臣,外交将帅,共为欺蔽,以至于此。
而陛下不悟,反宠昵之,以是为我之私人,至使宰相不得议其制置之得失,给谏不得论其除授之是非。
则陛下所以正其左右者,未能及古之圣王又明矣。
至于辅翼太子,则自王十朋陈良翰之后,宫寮之选号为得人而能称其职者,盖已鲜矣。
而又时使邪佞儇薄阘冗妄庸之辈或得参错于其间,所谓讲读,亦姑以应文备数,而未闻其有箴规之效。
至于从容朝夕陪侍游燕者,又不过使臣宦者数辈而已。
唐之《六典》,东宫之官,师傅、宾客既职辅导,而詹事府、两春坊实拟天子之三省,故以詹事庶子领之。
今则师傅、宾客既不复置,而詹事庶子有名无实,其左右春坊遂直以使臣掌之,何其轻且亵之甚耶!
夫立太子而不置师傅、宾客,则无以发其隆师亲友、尊德乐义之心;
独使春坊使臣得侍左右,则无以防其戏慢媟狎、奇邪杂进之害。
宜讨论前典,置师傅、宾客之官,罢去春坊使臣,而使詹事庶子各复其职。
至于选任大臣,则以陛下之聪明,岂不知天下之事,必得刚明公正之人而后可任哉?
其所以常不得如此之人,而反容鄙夫之窃位者,直以一念之间未能撤其私邪之蔽,而燕私之好、便嬖之流不能尽由于法度。
若用刚明公正之人以为辅相,则恐其有以妨吾之事、害吾之人,而不得肆,是以选抡之际,常先排摈此等,寘之度外,而后取凡疲懦软熟、平日不敢直言正色之人而揣摩之,又于其中得其至庸极陋、决可保其不至于有所妨者,然后举而加之于位。
是以除书未出而物色先定,姓名未显而中外已逆知,其决非天下之第一流矣。
至于振肃纪纲,变化风俗,则今日宫省之间、禁密之地,而天下不公之道、不正之人顾乃得以窟穴盘据于其间,而陛下目见耳闻无非不公不正之事,则其所以熏蒸销铄,使陛下好善之心不著,疾恶之意不深,其害已有不可胜言者矣。
及其作奸犯法,则陛下又未能深割私爱而付诸外廷之议,论以有司之法,是以纪纲不能无所挠败。
纪纲不正于上,是以风俗颓弊于下。
盖其为患之日久矣,而浙中为尤甚。
大率习为软美之态、依阿之言,以不分是非、不辨曲直为得计。
下之事上固不敢少忤其意,上之御下亦不敢稍怫其情,惟其私意之所在,则千涂万辙,经营计较,必得而后已。
甚者以金珠为脯醢,以契券为诗文,宰相可啖则啖宰相近习可通则通近习,惟得之求,无复廉耻。
一有刚毅正直守道循理之士出乎其间,则群讥众排,指为道学,而加以矫激之罪。
十数年来,以此二字禁锢天下之贤人君子,复如崇、宣之间所谓元祐学术者,排摈诋辱,必使无所容其身而后已。
呜呼,此岂治世之事,而尚复忍言之哉!
至于爱养民力,修明军政,则自虞允文之为相也,尽取版曹岁入窠名之必可指拟者,号为岁终羡馀之数,而输之内帑
顾以其有名无实,积累挂欠,空载簿籍,不可催理者拨还版曹,以为内帑之积,将以备他日用兵进取不时之须。
然自是以来二十馀年,内帑岁入不知几何,而认为私贮,典以私人,宰相不得以式贡均节其出入,版曹不得以簿书勾考其有亡。
其日销月耗以奉燕私之费者,盖不知其几何矣,而曷尝闻其能用此钱以易胡人之首,如太祖皇帝之言哉!
徒使版曹经费阙乏日甚,督趣日峻。
以至废去祖宗以来破分良法,而必以十分登足为限;
以为未足,则又造为比较监司郡守殿最之法以诱胁之。
于是中外承风,竞为苛急,此民力之所以重困也。
诸将之求进也,必先掊克士卒,以殖私财,然后以此自结于陛下之私人,而祈以姓名达于陛下之贵将。
贵将得其姓名,即以付之军中,使自什伍以上,节次保明,称其材武堪任将帅,然后具奏为牍,而言之陛下之前。
陛下但见等级推先、案牍具备,则诚以为公荐而可以得人矣,而岂知其谐价输钱,已若晚唐之债帅哉!
夫将者三军之司命,而其选置之方乖剌如此,则其智勇材略之人孰肯抑心下首于宦官宫妾之门?
而陛下之所得以为将帅者皆庸夫走卒,而犹望其修明军政,激劝士卒,以强国势,岂不误哉?
凡此六事,皆不可缓,而本在于陛下之一心。
一心正,则六事无不正;
一有人心私欲以介乎其间,则虽欲惫精劳力,以求正夫六事者,亦将徒为文具,而天下之事愈至于不可为矣」。
疏入,夜漏下七刻,上已就寝,亟起,秉烛读之终篇。
明日,除主管太乙宫崇政殿说书
时上已有倦勤之意,盖将以为燕翼之谋。
先生尝草奏疏,言讲学以正心,脩身以齐家,远便嬖以近忠直,抑私恩以抗公道,明义理以绝神奸,择师傅以辅皇储,精选任以明体统,振纪纲以厉风俗,节财用以固邦本,修政事以攘夷狄,凡十事,欲以为新政之助。
执政有指道学为邪气者,力辞新命,除秘阁修撰,仍奉外祠,遂不果上。
先生孝宗朝,陛对者三,上封事者三。
其初固以讲学穷理为出治之大原,其后则直指天理人欲之分、精一克复之义。
其初固以当世急务一二为言,其后封事之上,则心术、宫禁、时政、风俗,披肝沥胆,极其忠鲠。
盖所望于君父愈深,而其言愈切,故于封事之末有曰:「日月逾迈,如川之流,一往而不复。
不惟臣之苍颜白发已迫迟莫,而窃仰天颜,亦觉非昔时矣」。
忠诚恳恻,至今读者,犹为之涕下。
先生进疏虽切,孝宗亦开怀容纳,武博、编摩、秘省郎曹之除,盖将引以自近;
南康,持浙东、江西之节,又知其不可强留而授之;
至是复有经帷之命。
先生之尽忠,孝宗之受尽言,亦未为不遇也。
先生进言,皆痛诋大臣近习孝宗之眷愈厚,而嫉者愈深,是以不能一日安其身于朝廷之上,而孝宗内禅矣。
光宗即位,再辞职名,仍旧直宝文阁,降诏奖谕,除江东转运副使,以疾辞者再。
覃恩转朝散郎赐绯衣银鱼,改知漳州,又再以疾辞,不许。
光宗初政,再被除命,遂以绍熙元年之任。
奏除属县无名之赋七百万,减经总制钱四百万。
加意学校,教诱诸生,如南康时。
又以习俗未知礼,采古丧葬嫁娶之仪揭以示之,命父老解说,以教子弟。
释氏之教,南方为盛,男女聚僧庐为传经会,女不嫁者私为庵舍以居,悉禁之,俗大变。
郡有故迪功郎高登忤秦桧贬死,为奏请昭雪,褒其直。
会朝论欲行泉、漳、汀三州经界,先生初仕同安,已知经界不行之害,至是访事宜、择人物,以至方量之法,洞见本末。
遂疏其事上之,且言必可行之说三,将必至于不能行之说一,盖谓经界法行,息争止讼,大为民利,而占田隐税、侵渔贫弱者所不便。
及具宣德意,榜之通衢,则邦民鼓舞,而寓公豪右果为异议以沮之。
遂因地震及足疾不赴锡宴自劾。
其冬,有旨先行漳州经界。
南方春早,事已无及。
明年,属有嗣子之丧,再请奉祠,除秘阁修撰主管南京鸿庆宫
先生以当上初政,尝辞前件职名,已降褒诏从其请,难以复受,辞者再。
诏论撰之职以宠名儒,乃拜命。
荆湖南路转运副使,再辞。
漳州经界竟报罢,遂以前言经界可行自劾。
三年,再以疾辞,乞补满宫观,从之。
又数月,差知静江府、广南西路经略安抚,辞。
四年,又辞主管南京鸿庆宫
未几,差知潭州荆湖南路安抚,以辞远就近,不为无嫌,力辞。
五年,再辞。
有旨:长沙巨屏,得贤为重。
会洞獠扰属郡,遂拜命赴镇。
至,则遣人谕以祸福,皆降之。
申教令,严武备,戢奸吏,抑豪民。
先生所至,必兴学校,明教化。
湖湘士子素知学,日伺公退,则请质所疑,先生为之讲说不倦,四方之学者毕至。
又以南康漳州所申改正释奠仪式为请,录故死节五人,为之立庙。
孝宗升遐,先生哀恸,不能自胜。
又闻上以疾不能执丧,中外汹汹,益忧惧,遂申省乞归田里。
言:「天下国家所以长久安宁,惟赖朝廷三纲五常之教建立修明于上,然后守藩述职之臣有以禀承宣布于下,所以内外相维,小大顺序,虽有彊猾奸宄,无所逞志。
不然,以一介书生,置诸数千里军民之上,亦何所凭恃而能服其众哉」?
又草封事,极言父子天性,不应以小嫌废彝伦,言颇切直。
今上即位,不果上。
上在潜邸,闻先生名,每恨不得先生为本宫讲官,至是首召奏事。
先生行,且辞,除焕章阁待制侍讲,辞,不许,又再辞,且言:「陛下嗣位之初,方将一新庶政,所宜爱惜名器。
若使倖门一开,其弊岂可复塞?
至于博延儒臣,专意讲学,盖将求所以深得亲欢者为建极导民之本,思所以大振朝纲者为防微虑远之图。
顾问之臣,实资辅养,用人或缪,所系非轻」。
先生在道闻南内朝礼尚阙,近习已有用事者,故预有是言。
又不许,遂奏乞且依元降旨挥带元官职奏事者再。
及入对,首言:「乃者天运艰难,国有大咎,所谓天下之大变,而不可以常理处者。
太皇太后躬定大策,陛下寅绍丕图,可谓处之以权,而庶几不失其正矣。
然自顷至今亦既三月,或反不能无疑于逆顺名实之际,祸乱之本又已伏于冥冥之中,窃为陛下忧之。
尚犹有可诿者,亦曰,陛下之心前日未尝有求位之计,今日未尝忘思亲之怀。
此则道心微妙之全体,天理发用之本然,所以行权而不失其正之根本也。
诚即是心而充之,所谓求仁得仁而无怨,终身䜣然,乐而忘天下者,臣有以知陛下之不难矣。
借曰天命神器不可无传,宗庙社稷不可无奉,则转祸为福,易危为安,亦岂可舍此而他求哉?
充吾未尝求位之心,则可以尽吾负罪引慝之诚;
充吾未尝忘亲之心,则可以致吾温凊定省之礼。
始终不越乎此,而大伦正、大本立矣」。
次言为学莫先于穷理,穷理必在于读书,读书之法莫贵于循序而致精,致精之本则又在于居敬而持志。
又三劄言湖南岁计入少出多,不可支吾,乞裁减差到诸班换授归正杂色补官员数;
邵州边防全无措画,以致徭人侵犯,乞移置寨栅,增拨戍兵;
潭州城壁,乞行计度修筑。
既对,面辞待制侍讲,不许。
翌日,又辞待制职名,乞改作说书差遣,以为未得进说,而先受厚恩,万一异时未效涓埃,而疾病不支,遂窃侍从职名而去,则臣死有馀罪。
上手札:「卿经术渊源,正资劝讲,次对之职,勿复牢辞,以副朕崇儒重道之意」。
遂拜命。
赵彦逾按视孝宗山陵,以为土肉浅薄,掘深五尺,下有水石,旋改新穴,比旧仅高尺馀;
孙逢吉覆按,亦乞少宽月日,别求吉兆。
有旨集议,台史惮之,议遂中寝。
先生竟上议状言:「寿皇圣德神功,宜得吉土,以奉衣冠之藏。
当广求术士,博访名山,不宜偏信台史罔上误国之言,固执绍兴坐南向北之说,委之水泉沙砾之中、残破浮浅之地」。
不报。
覃恩转朝请郎赐紫章服,兼实录院同修撰
再辞,不许,拜命。
受诏进讲《大学》。
先生以平日论著敷陈开析,务积诚意,以感上心。
遂奏乞除朔望旬休及过宫日分,不以寒暑双只月日诸假故,并令蚤晚进讲。
又乞置局看详四方封事,瑞庆节免称贺。
从之
复因有旨修葺旧东宫,为屋三数百间,遂具四事奏言:「当上帝震怒,灾异数出,畿甸百姓饥饿流离太上皇帝未获进见,寿皇因山未卜,太皇太后皇太后皆以尊老之年茕然忧苦,不宜大兴土木,以就安便。
寿康定省之礼,所宜下诏自责,频日继往,顾乃逶迤舒缓,无异寻常。
太上皇帝必以为此特备礼而来,其深闭固拒而不得见亦宜矣。
朝廷纪纲尤所当严,上自人主,下至百执,各有职业,不可相侵。
今进退宰执、移易台谏,皆出陛下之独断,大臣不与谋,给舍不及议。
正使其事悉当于理,亦非为治之体,况中外传闻,皆谓左右或窃其柄,而其所行又未能尽允于公议乎?
此弊不革,臣恐名为独断,而主威不免于下移;
欲以求治,而返不免于致乱」。
末复申言:菆宫之卜,不宜偏听台史胶固缪妄之言,堕其交结眩惑之计。
皆不报。
先生进讲每及数次,复以前所讲者编次成帙以进。
上亦开怀容纳,且面谕,以求放心之说甚善,所进册子,宫中常读之,今后更为点来。
先生知上有意于学,遂以劄子勉上进德。
其略言:「愿陛下日用之间,语默动静,必求放心,以为之本。
而于玩经观史,亲近儒学,已用力处,益用力焉。
数召大臣切劘治道,俾陈今日要务,略如仁祖天章阁故事。
至于群臣进对,亦赐温颜,反覆询访,以求政事之得失、民情之休戚,而又因以察其人才之邪正短长,庶于天下之事各得其理」。
又奏:「礼经、敕令:子为父、嫡孙承重为祖父,皆斩衰三年。
嫡子当为父后,不能袭位执丧,则嫡孙继统而代之执丧。
自汉文短丧,历代因之,天子遂无三年之丧。
为父且然,则嫡孙承重可知。
人纪废坏,三纲不明,千有馀年,莫能釐正。
寿皇圣帝至性自天,孝诚内发,易月之外,犹执通丧,朝衣朝冠皆以大布,所宜著在方册,为世法程。
间者遗诰初颁,太上皇帝偶违康豫,不能躬就丧次,陛下以世嫡承大统,则承重之服著在礼律,所宜遵寿皇已行之法。
一时仓卒,不及详议,遂用漆纱浅黄之服,不惟上违礼律,且使寿皇已行之礼举而复坠,臣窃痛之。
然既往之失不及追改,惟有将来启殡发引,礼当复用初丧之服,则其变除之节尚有可议。
欲望明诏礼官稽考礼律,预行指定」。
孝宗祔庙,议宗庙迭毁之次,有请并祧僖、宣二祖,奉太祖居第一室,袷祭则正东向之位者。
有旨集议,僖、顺、翼、宣四祖祧主宜有所归。
太祖皇帝首尊四祖之庙,以僖祖为四庙之首。
治平间,议者以世数寖远,请迁僖祖于夹室。
未及数年,王安石等奏,僖祖有庙,与无异,请复其旧。
从之
时相雅不以熙宁复祀僖祖为是。
先生度难以口舌争,遂移疾上议状,条其不可者四,以为:「藏之夹室,则是以祖宗之主下藏于子孙之夹室。
至于祫祭,设幄于夹室之前,则亦不得谓之祫。
欲别立一庙,则丧事即远,有毁无立;
欲藏之天兴殿,则宗庙原庙不可相杂。
议者皆知其不安,特以其心急于尊奉太祖三年一祫时暂东向之故,不知其实无益于太祖之尊,而徒使僖祖太祖两庙威灵相与争校彊弱于冥冥之中,并使四祖之神疑于受摈,徬徨踯躅,不知所归,令人伤痛,不能自已。
今但以太祖当日追尊帝号之心而默推之,则知太祖今日在天之灵于此必有所不忍。
又况僖祖祧主迁于治平,不过数年,神宗皇帝复奉以为始祖,已为得礼之正而合于人心,所谓有其举之,而莫敢废者乎」。
又拟为庙制,以辩议者一旦并迁僖、宣二祖,析太祖太宗为二之失,复引元祐大儒程颐之说,以为物岂有无本而生者,今日天下基本盖出僖祖,安得为无功业?
议状既上,庙堂持之不以闻,即毁撤僖、宣庙室,更创别庙以奉四祖。
宰相既有所偏主,楼钥陈傅良又复牵合装缀以附其说。
先生所议颇达上听,忽有旨召赴内殿奏事,因节略状文,及为劄子,画图以进。
上然之,且曰:「僖祖国家始祖,高宗孝宗太上皇帝不曾迁,今日岂敢轻议?
欲令先生于榻前撰数语,以御批直罢其事。
先生方惩内批之弊,因言乞降出劄子,再令臣寮集议。
既退,复以上意谕庙堂,而事竟不行。
经生学士知礼者皆是先生,一时异议之徒忌其轧己,权奸遂从而乘之。
上之立也,丞相赵汝愚密与知閤门事韩侂胄谋之,侂胄太皇太后为亲属,因得通中外之言。
侂胄自谓有定策功,居中用事。
先生长沙辞免待制侍讲,已微寓其意;
及进对,复尝再三面言,又约吏部侍郎彭龟年共攻之。
龟年出护使客,侂胄益得志。
先生又于所奏四事疏中,斥言左右窃柄之失,后因讲筵留身,复申言前疏,乞赐施行。
既退,即降御批云:「悯卿耆艾,方此隆冬,恐难立讲,已除卿宫观」。
宰相执奏不行,明日径以御批付下,台谏、给舍亦争留,不可,除宝文阁待制,与州郡差遣,力辞。
寻除知江陵府,又力辞,仍乞追还新旧职名。
诏依旧焕章阁待制提举南京鸿庆宫
庆元元年,又乞追还旧职,不许。
赵丞相亦罢,诬以不轨,谪永州
丞相既当大任,收召四方知名之士,中外引领,以观新政,先生独惕然,以侂胄用事为虑。
既屡为上言,又数以手书遣生徒密白丞相,当以厚赏酬其劳,勿使得预朝政,且有分界限、立纪纲、防微杜渐、谨不可忽之意。
丞相方谓其易制,所倚以为腹心谋事之人又皆持禄茍安,无复远虑。
丞相既逐,而朝廷大权悉归侂胄
先生自念身虽闲退,尚带侍从职名,不敢自嘿,遂草书万言,极言奸邪蔽主之祸,因以明其冤。
词旨痛切,诸生更谏。
以筮决之,遇《遁》之《同人》,先生默然退,取谏藁焚之,自号遁翁
以庙议不合,乞收还职名,又以疾乞休致,不许。
先是吏部取会磨勘,至是转朝奉大夫,又辞职名,乞休致,又以尝妄议山陵自劾,又言已罢讲官,不敢复带侍从职名,诏依旧秘阁修撰
二年,又言:昨来疏封锡服、封赠荫补、磨勘转官,皆为已受从官恩数,乞改正。
沈继祖监察御史,上章诬诋,落职罢祠。
四年十二月,以来岁年及七十,申乞致仕。
五年,依所请。
六年三月甲子,终于正寝。
十一月壬申,葬建阳县唐石里之大林谷
嘉定二年,除华文阁待制,与致仕恩泽。
傅伯寿故家子,尝执弟子礼,恨不荐己,先生辞次对、除修撰也,伯寿行词有慢伪等语。
先生没,伯寿建宁,又不以闻,故复职之命犹生存也。
先生去国,侂胄势益张,鄙夫憸人迎合其意,以学为伪,谓贪黩放肆乃人真情,洁廉好礼者皆伪也。
科举取士稍涉经训者悉见排黜,文章议论根于理义者并行除毁,六经、《语》、《孟》悉为世之大禁。
猾胥贱隶、顽钝无耻之徒往往引用以至卿相,绳趋尺步、稍以儒名者无所容其身。
从游之士特立不顾者屏伏丘壑,依阿巽懦者更名他师,过门不入,甚至变易衣冠、狎游市肆以自别其非党。
先生日与诸生讲学竹林精舍,有劝以谢遣生徒者,笑而不答。
先生既没,善类悉已排摈,群小之势已成,侂胄志气骄溢,遂至擅开边衅,几危宗社,而生灵涂炭矣。
开禧三年侂胄伏诛,凶徒憸党根株斥戮。
嘉定元年,诏赐谥与遗表恩泽
明年赐谥曰文
明年,赠中大夫,特赠宝谟阁直学士
后以明堂恩,累赠通议大夫
先生平居惓惓,无一念不在于国。
闻时政之阙失,则戚然有不豫之色;
语及国势之未振,则感慨以至泣下。
然谨难进之礼,则一官之拜必抗章而力辞;
厉易退之节,则一语不合必奉身而亟去。
其事君也,不贬道以求售;
其爱民也,不徇俗以茍安。
故其与世,动辄龃龉,自筮仕以至属纩,五十年间,历事四朝,仕于外者仅九考,立于朝者四十日,道之难行也如此。
然绍道统,立人极,为万世宗师,则不以用舍为加损也。
韦斋先生得中原文献之传,闻河洛之学,推明圣贤遗意,日诵《大学》、《中庸》,以用力于致知诚意之地,先生蚤岁已知其说而心好之。
韦斋病且亟,属曰:「籍溪胡原仲白水刘致中屏山刘彦冲三人,吾友也,学有渊源,吾所敬畏。
吾即死,汝往事之,而惟其言之听,则吾死不恨矣」。
先生既孤,则奉以告三君子而禀学焉。
时年十有四,慨然有求道之志,博求之经传,遍交当世有识之士,虽释老之学亦必究其归趣,订其是非。
延平李先生学于豫章罗先生罗先生学于龟山杨先生延平韦斋为同门友。
先生归自同安,不远数百里徒步往从之延平称之曰:「乐善好义,鲜与伦比」。
又曰:「颖悟绝人,力行可畏。
其所论难,体认切至」。
自是从游累年,精思实体,而学之所造者益深矣。
其为学也,穷理以致其知,反躬以践其实,居敬者所以成始成终也。
谓致知不以敬,则昏惑纷扰,无以察义理之归;
躬行不以敬,则怠惰放肆,无以致义理之实。
持敬之方,莫先主一,既为之箴以自警,又笔之书,以为小学、大学皆本于此。
终日俨然,端坐一室,讨论典训,未尝少辍。
自吾一心一身,以至万事万物,莫不有理。
存此心于齐庄静一之中,穷此理于学问思辨之际,皆有以见其所当然而不容已,与其所以然而不可易。
然充其知而见于行者,未尝不反之于身也。
不睹不闻之前,所以戒惧者愈严愈敬;
隐微幽独之际,所以省察者愈精愈密。
思虑未萌而知觉不昧,事物既接而品节不差。
无所容乎人欲之私,而有以全乎天理之正。
不安于偏见,不急于小成,而道之正统在是矣。
其为道也,有太极而阴阳分,有阴阳而五行具,禀阴阳五行之气以生,则太极之理各具于其中。
天所赋为命,人所受为性,感于物为情,统性情为心。
根于性则为仁义礼智之德,发于情则为恻隐羞恶辞逊是非之端,形于身则为手足耳目口鼻之用,见于事则为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之常。
求诸人,则人之理不异于己;
参诸物,则物之理不异于人。
贯彻古今,充塞宇宙,无一息之间断,无一毫之空阙。
莫不析之,极其精而不乱;
然后合之,尽其大而无馀。
先生之于道,可谓建诸天地而不悖,质诸圣贤而无疑矣。
故其得于己而为德也,以一心而穷造化之原,尽性情之妙,达圣贤之蕴;
以一身而体天地之运,备事物之理,任纲常之责。
明足以察其微,刚足以任其重,弘足以致其广,毅足以极其常。
其存之也虚而静,其发之也果而确。
其用之也应事接物而不穷,其守之也历变履险而不易。
本末精粗不见其或遗,表里初终不见其或异。
至其养深积厚,矜持者纯熟,严厉者和平,心不待操而存,义不待索而精。
犹以为义理无穷,岁月有限,常慊然有不足之意,盖有日新又新、不能自已者,而非后学之所拟议也。
其可见之行,则脩诸身者,其色庄,其言厉,其行舒而恭,其坐端而直。
其閒居也,未明而起,深衣幅巾方履拜于家庙,以及先圣。
退坐书室,几案必正,书籍器用必整。
其饮食也,羹食行列有定位,匕箸举措有定所。
倦而休也,瞑目端坐;
休而起也,整步徐行。
中夜而寝,既寝而寤,则拥衾而坐,或至达旦。
威仪容止之则,自少至老,祁寒盛暑,造次颠沛,未尝有须臾之离也。
行于家者,奉亲极其孝,抚下极其慈,闺庭之间,内外斩斩,恩义之笃,怡怡如也。
其祭祀也,事无纤钜,必诚必敬,小不如仪,则终日不乐,已祭无违礼,则油然而喜。
死丧之威,哀戚备至,饮食衰绖,各称其情。
宾客往来,无不延遇,称家有无,常尽其欢。
于亲故,虽疏远必致其爱;
于乡闾,虽微贱必致其恭。
吉凶庆吊,礼无所遗;
赒恤问遗,恩无所阙。
其自奉,则衣取蔽体,食取充腹,居止取足以障风雨,人不能堪,而处之裕如也。
若其措诸事业,则州县之施设,立朝之言论,经纶规画,正大宏伟,亦可槩见。
虽达而行道,不能施之一时,然退而明道,足以传之万代。
谓圣贤道统之传散在方册,圣经之旨不明,则道统之传始晦,于是竭其精力,以研穷圣贤之经训。
于《大学》、《中庸》则补其阙遗,别其次第,纲领条目,粲然复明。
于《论语》、《孟子》,则深原当时答问之意,使读而味之者如亲见圣贤而面命之。
于《易》与《诗》,则求其本义,攻其末失,深得古人遗意于数千载之上。
凡数经者见之传注,其关于天命之微、人心之奥、入德之门、造道之阈者,既已极深研几,探赜索隐,发其旨趣而无遗矣,至于一字未安,一词未备,亦必沉潜反覆,或达旦不寐,或累日不倦,必求至当而后已。
故章旨字义,至微至细,莫不理明词顺,易知易行。
于《书》则疑今文之艰涩,反不若古文之平易;
于《春秋》则疑圣心之正大,决不类传注之穿凿;
于《礼》则病王安石废罢《仪礼》,而传记独存;
于乐则悯后世律尺既亡,而清浊无据。
是数经者,亦尝讨论本末,虽未能著为成书,然其大旨固已独得之矣。
若历代史记,则又考论西周以来至于五代,取司马公编年之书,绳以《春秋》纪事之法,纲举而不繁,目张而不紊,国家之理乱、君臣之得失如指诸掌。
周、程、张、邵之书所以继道统之传,历时未久,微言大义郁而不章,为之裒集发明,而后得以盛行于世。
太极、先天二图精微广博,不可涯涘,为之解剥条画,而后天地本原、圣贤蕴奥不至于混没。
程张门人祖述其学,所得有浅深,所见有疏密,先生既为之区别,以悉取其所长,至或识见小偏、流于异端者,亦必研穷剖析,而不没其所短。
南轩张公东莱吕公同出其时,先生以其志同道合,乐与之友,至或识见少异,亦必讲磨辨难,以一其归。
至若求道而过者,病传注诵习之烦,以为不立文字,可以识心见性,不假修为,可以造道入德,守虚灵之识而昧天理之真,借儒者之言以文老佛之说,学者利其简便,诋訾圣贤,捐弃经典,猖狂叫呶,侧僻固陋,自以为悟。
立论愈下者,则又崇奖汉唐,比附三代,以便其计功谋利之私。
二说并立,高者陷于空无,下者溺于卑陋,其害岂浅浅哉。
先生力排之,俾不至乱吾道以惑天下,于是学者靡然向之。
先生教人,以《大学》、《语》、《孟》、《中庸》为入道之序,而后及诸经。
以为不先乎《大学》,则无以提纲挈领,而尽《论》、《孟》之精微;
不参之以《论》、《孟》,则无以融会贯通,而极《中庸》之旨趣;
然不会其极于《中庸》,则又何以建立大本,经纶大经,而读天下之书,论天下之事哉?
其于读书也,又必使之辨其音释,正其章句,玩其辞,求其义,研精覃思,以究其所难知,平心易气,以听其所自得。
然为己务实、辨别义利、毋自欺、慎其独之戒,未尝不三致意焉,盖亦欲学者穷理反身而持之以敬也。
从游之士迭诵所习,以质其疑,意有未谕,则委曲告之而未尝倦;
问有未切,则反覆戒之而未尝隐。
务学笃则喜见于言,进道难则忧形于色。
讲论经典,商略古今,率至夜半。
虽疾病支离,至诸生问辨,则脱然沉痾之去体。
一日不讲学,则惕然常以为忧。
抠衣而来,远自川蜀,文词之传,流及海外,至于夷虏,亦知慕其道,窃问其起居。
穷乡晚出,家蓄其书,私淑诸人者不可胜数。
先生既没,学者传其书、信其道者益众,亦足以见理义之感于人者深也。
继往圣将微之绪,启前贤未发之机,辨诸儒之得失,辟异端之讹缪,明天理,正人心,事业之大,又孰有加于此者!
至若天文地志、律历兵机,亦皆洞究渊微;
文词字画,骚人才士疲精竭神,常病其难,至先生未尝用意,而亦皆动中规绳,可为世法。
是非姿禀之异、学行之笃,安能事事物物各当其理,各造其极哉!
学脩而道立德成而行尊,见之事业者又如此。
秦汉以来,迂儒曲学,既皆不足以望其藩墙,而近代诸儒,有志乎、周、程之学者,亦岂能以造其阃域哉!
呜呼,是殆天所以相斯文,笃生哲人,以大斯道之传也。
先生疾且革,手为书嘱其子在与门人范念德黄干,尤拳拳以勉学及修正遗书为言。
翌旦,门人侍疾者请教,先生曰「坚苦」;
问温公《丧礼》,曰「疏略」;
问《仪礼》,颔之。
已而正坐,整冠衣,就枕而逝。
门人治丧者既一以《仪礼》从事,而讣告所至,从游之士与夫闻风慕义者莫不相与为位而聚哭焉,禁锢虽严,有所不避也。
呜呼,天又胡不憖遗,以永斯道之传,而遽使后学失所依归哉!
先生所著书有《易本义》、《启蒙》、《蓍卦考误》、《诗集传》、《大学》《中庸章句》《或问》《、论语》《孟子集注》、《太极图》《通书》《西铭解》、《楚词集注》《辨證》、《韩文考异》,所编次有《语孟集义》、《孟子指要》、《中庸集略》、《孝经刊误》、《小学书》、《通鉴纲目》、《本朝名臣言行录》、《古今家祭礼》、《近思录》、《河南程氏遗书》、《伊洛渊源录》,皆行于世。
先生著述虽多,于《语》、《孟》、《中庸》、《大学》尤所加意,若《大学》、《论语》则更定数四,以至垂没,《大学》「诚意」一章乃其绝笔也。
其明道垂教、拳拳深切如此。
《楚词集注》亦晚年所作,其爱君忧国,虽老不忘。
《通鉴纲目》仅能成编,每以未及修补为恨。
又尝编次礼书,用工尤苦,竟亦未能脱藁。
所辑家礼世多用之,然其后亦多损益,未暇更定。
平生为文,则季子在类次之矣;
生徒问答则后学李道传尝裒辑锓版,未备也。
娶刘氏,追封硕人白水草堂先生之女,草堂韦斋所属以从学者也。
其卒也以淳熙丙申,其葬以祔穴。
子三人:长塾,先十年卒;
次野,迪功郎、监湖州德清县户部新市犒赏酒库,后十年亦卒;
季在,承议郎提举两浙西路常平茶盐公事。
女五人,婿儒林郎静江府临桂县刘学古,奉议郎主管亳州明道宫黄干进士元裕,仲季二人亦早卒。
孙男七人,钜、铨、鉴、铎、铚、铉、铸。
从政郎、新差监行在杂买务杂卖场门;
从事郎、融州司法参军
鉴,迪功郎、新辟差充广西经略安抚司准备差遣
馀业进士
女九人,婿承议郎主管华州云台观赵师夏进士叶韬甫、周巽亨郑宗亮、黄辂,从政郎绍兴府会稽县赵师若,黄庆臣李公玉
曾孙男六人,渊、洽、潜、济、浚、澄。
女七人。
先生没有年矣,状其行者未有所属笔,在以从学日久,俾任其责。
先生既不假是而著,之识见浅陋,言语卑弱,又不足模仿万一,追思平日步趋謦欬,则悲怆哽咽,不忍书,亦不忍忘也。
窃闻道之正统待人而后传,自周以来,任传道之责、得统之正者不过数人,而能使斯道章章较著者,一二人而止耳。
孔子而后,周、程、张子继其绝,至先生而始著。
盖千有馀年之间,之徒所以推明是道者既已煨烬残阙、离析穿凿,而微言几绝矣,周、程、张子崛起于斯文湮塞之馀,人心蠹坏之后,扶持植立,厥功伟然,未及百年,舛驳尤甚。
先生出,而自周以来圣贤相传之道一旦豁然,如大明中天,昭晰呈露。
则摭其言行,又可略欤!
辄采同志之议,敬述世系爵里、出处言论,与夫学问道德行业人之所共知者,而又私窃以道统之著者终之,以俟知德者考焉。
谨状。
嘉定十四年正月日,门人奉议郎主管亳州明道宫黄干状。
行状之作,非得已也,惧先生之道不明,而后世传者之讹也。
追思平日之闻见,参以叙述奠诔之文,定为草藁,以谂同志,反覆诘难。
一言之善,不敢不从,然亦有参之鄙意而不敢尽从者,不可以无辨也。
有谓言贵含蓄,不可太露,文贵简古,不可太繁者。
夫工于为文者固能使之隐而显、简而明,是非愚陋所能及也。
顾恐名曰含蓄,而未免于晦昧,名曰简古,而未免于艰涩,反不若详书其事之为明白也
又有谓年月不必尽记,辞受不必尽书者。
先生之用舍去就,实关世道之隆替、后学之楷式。
年月必记,所以著世变;
辞受必书,所以明世教。
先生之行,又岂可以常人比、常体论哉!
又有谓告上之语失之太直,记人之过失之太讦者。
责难陈善,事君之大义,人主能容于前,而臣子反欲隐于后,先生敢陈于当世,而学者反欲讳于将来乎?
人之有过,或具之狱案,或见之章奏,天下后世所共知,而欲没之,可乎?
又有谓奏疏之文纪述太繁,申请之事细微必录,似非行状之体者。
古人得君行道,有事实可纪,则奏疏可以不述;
先生进不得用于世,其所可见者特其言论之间,乃其规模之素,则言与行岂有异耶?
事虽微细,处得其道,则人受其利,一失其道,则人受其害。
先生明义精,故虽细故,区处条画,无不当于人心者,则钜与细亦岂有异耶?
其可辨者如此,则其尤浅陋者不必辨也。
至于流俗之论,则又以为前辈不必深抑,异学不必力排,称述之辞似失之过者。
孔门诸贤至谓孔子贤于,岂以抑为嫌乎?
孟子辟杨墨而比之禽兽,卫道岂可以不严乎?
夫子尝曰「莫我知也夫」,又曰「知德者鲜矣」,甚矣,圣贤之难知也!
知不知不足为先生损益,然使圣贤之道不明,异端之说滋炽,是则愚之所惧,而不容于不辨也。
故尝太息而为之言曰:是未易以口舌争,百年论定,然后知愚言之为可信。
遂书其语,以俟后之君子。
干谨书(《勉斋先生黄文肃公文集》卷三四。又见《性理群书句解》卷二三,《新安文献志》卷六三,《紫阳文公先生年谱》附录卷三。)
家:原空,据右引补。
晦庵先生 南宋 · 黄干
 出处:全宋文卷六五六二、《勉斋先生黄文肃公文集》卷三六
干至愚极陋之人,先生不鄙而收教之,涵淹卵育于困穷茕独之馀,父兄之于子弟不是过也。
先生不以是为有德于干,干亦不敢以是而归德焉。
理义之渊微,问学之精密,颜曾之于洙泗,尹谢之于伊洛,皆一世大贤也,而后有闻焉,干独何人,而在抠趋之列耶!
公平正大者先生之心,刚毅勇决者先生之气,严威俨恪者先生之容,精深广博者先生之学。
耳濡目染,朝薰夕炙者三十年,干独何人,而获亲道德之粹耶!
既示之以精微,复开之以博大;
既广之以闻见,复约之以践行。
扶而掖之,惟恐其不进;
培而植之,惟恐其不立。
干独何人,而受此生成之赐耶!
空谷春游,虚堂夜坐,一行之孚,一言之契,未尝不欣然以喜。
至于末年之付嘱,将殁之丁宁,则戚戚然大义之乖、微言之绝也。
干独何人,而当此期望之厚耶!
先生诸生二十有一年,干也不能安贫自守,而仰禄于州县。
黾勉王事,固不敢违先生之训;
然讲习之功废于朱墨,持守之志夺于应酬。
岁月蹉跎,而老及之矣。
朝廷悯其衰病,畀之祠廪而予之归,杜门省过,番阅旧学。
而神识昏眊,疾病支离,追念初心,涕零如雨。
何先生爱遇之厚,而干之负先生乃至此耶!
师儒难于并世,岁月不可再得,惟有抱终身之恨而已。
自今未死之日,尚当勉策疲驽,不敢自怠,居敬集义,致知力行,体之于身,以勉同志。
庶几收桑榆涓埃之益,尚可见先生于九泉之下耳。
干深愿一拜先生之墓,然后退而待尽。
数月以来,痰作于上,气痞于下,恐一旦遂溘先朝露,谨遣男辂告于墓下,惟先生其鉴之。